夜色是逃亡者最好的斗篷。黑色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鱼,在上海迷宫般的街巷里游弋。车窗贴了深色膜,从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但即使如此,开车的人依然选择最僻静的小路,避开所有主要街道和检查站。
依萍坐在后座,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但纱布下隐隐作痛。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女人——林秀云,那个在审讯室给她递茶、又在通风口救她出来的女人。
不,不是林秀云。那个叫林秀云的女学生已经死在废墟里,胸口插着钢筋,临死前说“告诉妈妈我没怕”。面前这个女人有着相似的名字:林秀雯。一字之差,两个世界。
“林同志……”依萍试探着开口。
“叫我阿雯就好。”女人转过头,在车窗透进的稀薄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清瘦,“同志们之间,都这么叫。”
同志。这个词很陌生,又很熟悉。依萍在书里读到过,在歌里听到过,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称呼她。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阿雯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因为我们需要你活着。你的歌,你的文章,你的名字,在很多人心里种下了火种。现在上海沦陷了,但火种不能灭,要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棚户,很多已经倒塌了。有难民蜷缩在废墟里,看见车灯,惊恐地往后缩。
“我们要去哪里?”依萍问。
“先出上海。”开车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去青浦,然后走水路去苏州。那里有我们的同志接应。”
“苏州……”依萍喃喃重复。那座江南水乡,此刻又是什么模样?
车突然急刹。前面巷口有火光,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和日语交谈声。
“日本巡逻队。”阿雯压低声音,“掉头。”
但巷子太窄,倒车困难。后面的路也被堵住了——几辆推车横在那里,像是难民匆忙撤离时遗弃的。
“下车。”开车的男人当机立断,“走小路。”
三人迅速下车,钻进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那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但他们顾不上了,踩着污秽前进。
走出缝隙,是另一条巷子。这里更惨,满地都是尸体,有些已经开始腐烂,苍蝇嗡嗡地围着飞。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孙子的尸体,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依萍别过脸,不忍再看。
“快走!”阿雯拉着她,“不能停!”
他们穿过这条死亡之巷,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广场,现在成了临时难民营。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生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有人在煮东西,锅里飘出奇怪的气味——不是食物,是树皮、草根,可能还有老鼠。
一个小孩看见依萍他们,眼睛亮了亮,跑过来:“阿姨,有吃的吗?”
依萍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她看向阿雯。阿雯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半给小孩。
小孩如获至宝,捧着跑回母亲身边。那母亲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可能是留着给更小的孩子。
“走吧。”开车的男人催促,“这里不能久留。”
他们继续前行。越往郊区走,景象越触目惊心。田野被烧焦了,庄稼化成灰烬;农舍只剩下断壁残垣,烟囱孤零零地立着;路边的树上挂着破布条,可能是谁家晾晒的衣服,也可能是……裹尸布。
偶尔能看见野狗在啃食什么,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绿光。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一条河边。河水浑浊,漂着杂物——木板、破桶、还有肿胀的尸体。一艘小船藏在芦苇丛中,船夫是个精瘦的老汉,看见他们,点点头,没有说话。
“上船。”阿雯说。
小船很小,只能容四五个人。依萍上去时,船身剧烈摇晃。阿雯扶住她,两人在船头坐下。开车的男人没有上船,他站在岸边,对阿雯点点头:“一路顺风。”
“你也保重。”阿雯说。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岸边的男人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跟我们一起走?”依萍问。
“他有他的任务。”阿雯望着岸边,“在上海,还有很多同志要撤离,要转移物资,要建立地下联络点。他只是其中一个。”
依萍沉默了。她想起秦五爷,想起杜飞,想起尔豪,想起所有留在上海的人。这座城沦陷了,但斗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船在夜色中航行。河道很窄,两岸是黑黢黢的芦苇荡,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火光——不是灯火,是燃烧的房屋。
船夫撑得很稳,一言不发。阿雯靠在船帮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依萍知道她没有睡——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显然是武器。
依萍也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秦五爷最后抽烟的样子,雪姨扑向魏光雄的背影,林秀云说“告诉妈妈我没怕”时的眼神,还有那些废墟下的手,那些血泊中的尸体……
“你在想什么?”阿雯突然开口。
依萍睁开眼睛:“想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不会白死。”阿雯说,“只要我们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会白死。”
“可是记得有什么用?”依萍的声音有些哽咽,“人已经死了,上海已经沦陷了,中国……中国还有希望吗?”
阿雯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人的眼睛亮得惊人:“依萍,你读过历史吗?”
“读过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中华民族五千年,经历过多少次外族入侵,多少次山河破碎?”阿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灭亡过。为什么?因为总有人记得,总有人在最黑暗的时候,选择不放弃。”
她望向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你看,天又要亮了。每一次黑暗之后,都是黎明。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历史的规律。日本人的刺刀可以占领我们的土地,但占领不了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精神,我们心中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
依萍看着她,忽然问:“阿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雯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温柔:“我以前是老师,在小学教国文。我的学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上海打仗前,我把他们一个个送走,送到乡下,送到内地。我对他们说:等不打仗了,老师再教你们读书。”
“后来呢?”
“后来我留下来了。”阿雯轻声说,“因为总得有人留下来,做那些该做的事。我的一个学生,父母都被日本人杀了,他问我:老师,为什么坏人可以随便杀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想,我不能只是送走孩子,我还要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对得起他们。”
船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那你呢,依萍?”阿雯问,“你为什么留下来?”
依萍想了想,缓缓说:“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保护家人。再后来……是为了那些相信我、依赖我的人。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我也不知道了。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做,有些歌必须唱,有些真相必须说出来。哪怕没有人听,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雯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温暖。
“这就是火种。”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火种,只是有些人选择点燃它,有些人选择埋藏它。你选择了点燃,所以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
小船拐进一条支流,两岸开始出现田野和村庄的轮廓。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罩着水面,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行走,佝偻着背,像移动的剪影。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依萍知道,这只是表象。这片土地已经被战火灼伤,伤口很深,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愈合——如果还能愈合的话。
船在一个小码头靠岸。码头很简陋,只有几块木板搭成的栈桥。岸上已经有人等着,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粗布衣服,像个普通的农民。
“到了。”阿雯站起来,“下船吧。”
依萍跟着她上岸。那个男人迎上来,对阿雯点点头,又看向依萍:“这位就是陆同志?”
“是。”阿雯说,“依萍,这是老赵,这边的负责人。”
老赵伸出手,握手时依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厚茧:“陆同志,一路辛苦了。我们已经安排好住处,你先休息,明天再商量下一步。”
住处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泥坯墙,茅草顶,但收拾得很干净。主人家是对老夫妻,看见依萍,热情地招呼:“姑娘来了?快进屋,粥煮好了。”
热腾腾的米粥,配着咸菜和窝头。很简陋,但依萍吃得很香——这是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吃饭时,老夫妻的儿子回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强。他看见依萍,眼睛一亮:“你就是唱《长城谣》的那个陆依萍?”
依萍一愣:“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阿强激动地说,“我在上海听过你的歌!那次义演,我就在台下!唱得真好,我娘都哭了!”
老母亲瞪了他一眼:“吃饭就吃饭,说那么多话!”
但依萍能看出来,老人家眼里也有光。
吃完饭,阿雯带依萍到给她准备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窗明几净,窗外是菜园,种着青菜和豆角。
“你先休息。”阿雯说,“晚上老赵会来找你,商量接下来的事。”
“阿雯,”依萍叫住她,“你……会留在这里吗?”
“不会。”阿雯摇头,“我还有任务,要护送另一批同志去江北。明天一早就走。”
“那我们……”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雯笑了,“只要活着,只要还在斗争,就一定会再见。”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依萍,你的歌很好听。等战争结束了,我想听你唱一首真正的和平之歌。”
门轻轻关上。
依萍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阳光很好,洒在菜园里,青菜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小孩在玩耍,笑声清脆。一切都那么安宁,安宁得让她恍惚——仿佛上海的战火,那些死亡和毁灭,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她手臂上的伤还在疼,怀表在口袋里冰冷沉重,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不是梦。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没写完的小说手稿。纸张已经皱了,有些页还沾了血渍。她抚摸着那些字,想起自己写下它们时的情景——在大上海的办公室里,在安全屋的窗前,在每一个不眠的夜晚。
故事还没有写完。女主角林晓月在上海沦陷前夜的选择,她还没有写出来。
但现在,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走到桌边,摊开稿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晓月站在外白渡桥上,身后是燃烧的城市,面前是漆黑的黄浦江。但她没有跳下去——那不是她的选择。
她转身,走向废墟深处。那里有需要帮助的人,有未完成的事,有等待书写的真相。
她的路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在毁灭中沉沦,而是在灰烬中重生。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知道前路艰险,依然选择往前走。
而她,选择往前走。”
写到这里,依萍停下笔。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她走到窗前,看见一只麻雀落在菜园篱笆上,歪着头看她,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飞向远方。
就像她一样。
上海沦陷了,但生活还要继续,斗争还要继续,歌还要继续唱,故事还要继续写。
因为这就是归途——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
走向那个在血与火中,依然倔强生长着的未来。
她收起手稿,放进怀里。怀表贴着胸口,冰冷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就像希望,虽然微弱,但只要紧紧抱着,就不会熄灭。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赵来了。
依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新的一天,新的斗争,新的归途。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