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有一种诡异的宁静。不是真的宁静——远处仍有零星的枪声,像垂死者的喘息;也不是炮火间歇那种紧绷的寂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最终判决的宁静。
依萍坐在安全屋的窗前,手里捧着秦五爷的怀表。表已经停了,指针永远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他生命停止的时刻。她就这样坐了整夜,看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再转为现在这种病态的铅白。
怀表的表壳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子弹擦过的痕迹。阿勇说,他们找到秦五爷时,他手里还攥着这块表,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
依萍轻轻打开表盖。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年轻秦五爷的笑容依旧,那个温婉女子的眼神温柔。背面那行“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墨迹已经褪色,但笔画的力道还在,能想象写字人落笔时的虔诚。
白首不相离。最终,他还是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这座他爱恨交织的城市。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依萍把怀表收好,起身下楼。厨房里,尔豪正在生火煮粥,动作笨拙但认真。灶台上的米袋已经见底,但他还是仔细地量出两小碗,倒进锅里。
“醒了?”尔豪抬头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粥马上好。”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尔豪用勺子搅着粥,“伤员那边……又有三个人没熬过去。其中一个,才十七岁,昨天还跟我说,等伤好了要回老家娶媳妇。”
他说得很平静,但拿着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依萍走过去,接过勺子:“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尔豪摇头,“做点事,心里好受些。”
两人沉默地站在灶台前。锅里,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这香气在充斥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珍贵。
“爸爸呢?”依萍问。
“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找老朋友,看看能不能弄到药品。”尔豪顿了顿,“依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留下来。”尔豪看着她,“不是留在上海——上海守不住了。我想去武汉,或者重庆,继续做红十字会的工作。前线需要人,伤员需要人。”
依萍停下搅粥的动作:“如萍和梦萍呢?”
“她们……”尔豪的声音低下去,“她们应该去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离开战争。但我……我是男人,是这个国家的男人,我不能逃。”
这话从尔豪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力量。依萍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骄纵自私、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陆家大少爷。战争改变了许多人,有些变坏,有些变好,有些……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爸爸同意吗?”
“他不同意。”尔豪苦笑,“但我们吵了一架,最后他说……‘陆家的儿子,要有种’。”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两人的脸。许久,依萍轻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如萍和梦萍……我会想办法照顾。”
“不。”尔豪摇头,“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依萍,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的人。你会继续唱,继续写,用你的方式战斗。这就够了。如萍和梦萍……她们会长大,会学会照顾自己。”
粥煮好了,简单的白粥,什么也没加。但两人都吃得很香,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最后的安宁。
刚吃完,杜飞就拄着拐杖冲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依萍!出事了!”
“慢慢说。”
“那些证据……”杜飞喘着粗气,“记者团乘坐的‘伊丽莎白号’,在长江口被日本军舰拦截了!”
依萍的心猛地一沉:“拦截?为什么?”
“说是‘例行检查’。”杜飞咬牙,“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日本人得到了消息,要截获那些证据。现在船被扣在吴淞口,所有人不准下船。”
“证据呢?”
“不知道。”杜飞摇头,“但最坏的情况是……已经被日本人拿到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秦五爷用命换来的证据,魏光雄用命交出的证据,那些无数战俘用命留下的证据,可能就这样落入敌人手里。
依萍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还有更糟的。”杜飞的声音干涩,“日本人放出话来,要交出‘散布谣言、破坏中日亲善’的幕后主使。他们……他们点了你的名字。”
意料之中。从她开始唱那些歌,写那些文章,帮助那些人的时候,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有叛徒。”杜飞说,“王探长传消息过来,说是租界巡捕房有人把名单卖给了日本人。你的名字,秦五爷的名字,我的名字……都在上面。”
“那你……”
“我没事,他们暂时还抓不到我。”杜飞看着她,“但依萍,你得走了。今天就离开上海。”
“走去哪里?”依萍问,“长江口被封锁,陆路要过日军防线,空中……更不可能。”
“走地下。”杜飞压低声音,“我联系上了地下组织,他们有条秘密通道,可以从法租界直接通到郊外。虽然危险,但总比留下来等死强。”
“地下组织?”
“对。”杜飞点头,“共产党的人。他们一直在上海活动,帮助爱国人士撤离。我见过他们的负责人,是个女同志,很可靠。”
依萍沉默了。她知道历史——这个时期的上海地下党,确实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下坚持斗争,营救了许多人。但这条路,同样九死一生。
“让我想想。”她说。
“没时间想了!”杜飞急道,“日本人今天就会开始大搜捕!依萍,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很多人要保护!梦萍,如萍,还有大上海那些兄弟姐妹……”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日语喝令声和皮靴踩地的声音。
“快走!”尔豪猛地推开后窗,“从这儿出去!”
但已经晚了。前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枪。领头的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职人员,但眼神冰冷。
“陆依萍小姐?”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依萍挺直腰背:“是我。”
“请跟我们走一趟。”男人做了个手势,“大日本帝国海军情报部,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两个手下上前要抓人。尔豪挡在依萍面前:“你们凭什么抓人?这里是法租界!”
“法租界?”男人笑了,“很快就是大日本帝国的租界了。让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
杜飞想上前,被依萍用眼神制止了。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地问:“能让我拿件东西吗?”
男人挑眉:“什么东西?”
“一件遗物。”依萍说,“很快就好。”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依萍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没有拿太多东西,只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还没写完的小说手稿,还有秦五爷的怀表。想了想,她又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小巧的手枪——秦五爷给她的,她一次也没用过。
把手枪藏在腰后,她走下楼。
“可以走了。”
尔豪想说什么,依萍对他摇摇头:“照顾好大家。如果……如果爸爸回来,告诉他,我不后悔。”
“依萍……”
“走吧。”黑衣男人不耐烦地催促。
依萍被带上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但能感觉到车在行驶,转弯,颠簸。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虹口?还是新成立的日本宪兵司令部?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停了。依萍被带下车,眼前是一栋不起眼的西式小楼,门口没有招牌,但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她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日本国旗和天皇肖像。灯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疼。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点了根烟:“陆小姐,抽烟吗?”
“不抽。”
“那我们就直入主题吧。”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这些人,你认识吗?”
照片有十几张,有秦五爷,有杜飞,有尔豪,有王探长,甚至还有梦萍和如萍——是她们在学校时的照片。
依萍的心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陆小姐,我建议你配合。”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在大上海的活动,你写的那些歌,还有……你最近接触的那些人。”
他抽出一张照片,是依萍和三个外国记者在地下室见面的场景,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来。
“这些外国记者,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男人盯着她,“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姐,”男人笑了,笑容冰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日本皇军已经全面占领上海,租界很快也会移交。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找到那些东西,后果……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欣赏有才华的人。陆小姐的歌,我也听过,确实动人。如果你愿意合作,为‘中日亲善’做些宣传工作,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给你更好的发展机会。”
这是招安。用生存和利益,交换原则和良心。
依萍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如果她不合作,这些人可能都会受到牵连。但如果合作,她就成了汉奸,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男人点头,“给你一个小时。一小时后,我会再来。希望那时,我们能达成共识。”
他离开了,门被反锁。依萍一个人坐在刺眼的灯光下,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像在胸腔里打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封死的,外面焊着铁栏杆。透过玻璃,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棵枯死的树,和一个干涸的喷水池。再远处,是高墙和铁丝网。
这是一座精致的监狱。
她坐回椅子上,开始思考。硬抗是死路一条,合作是生不如死。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梦萍和如萍那张照片,背景是圣约翰女中的校门,但校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义演的宣传海报,上面有她的照片。
日本人早就盯上她了。可能从义演那天就开始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是在等什么?
门突然开了,但不是那个眼镜男,而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穿着朴素的蓝色旗袍,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茶和几块点心。
“陆小姐,请用茶。”女人声音很轻,把托盘放在桌上。
依萍看着她。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她放托盘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暗号?依萍心中一动。
女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今晚十点,后墙第三个通风口。”
说完,她迅速离开,门重新锁上。
依萍的心跳加快了。那个女人是谁?地下党?还是别的什么人?通风口……是要救她出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是唯一的机会。但她需要准备。
她看了看那杯茶和点心。茶水清澈,点心精致,但她不敢碰——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两个人,除了眼镜男,还有一个穿日本军装的中年军官,肩上扛着少佐的军衔。
“陆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眼镜男问。
依萍站起来,平静地说:“我可以合作。”
眼镜男眼睛一亮:“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那……”
“但我有条件。”依萍打断他。
军官皱眉:“条件?”
“第一,保证我家人和朋友的安全。”依萍说,“第二,我要见那些证据——你们截获的那些。我要确认它们真的在你们手里,而不是诈我。”
眼镜男和军官对视一眼。军官点头:“可以。但你要先写一份自白书,承认你之前的行为是受人蛊惑,并表达对大日本帝国的友好。”
“可以。”依萍说,“给我纸笔。”
眼镜男拿来纸笔。依萍坐下,开始写。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像是在认真忏悔。但实际上,她在拖延时间——从那个女人离开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小时,离十点还早。
写完后,军官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现在,带你去见证据。”
他们带她走出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下到地下室。这里更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两边是一个个铁门紧闭的房间,有些门里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军官打开门。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那些文件袋和玻璃瓶——正是魏光雄交出来的那些。
“检查吧。”军官说。
依萍走上前,逐一打开文件袋。没错,是原件。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受害者名单,那些签字盖章的文书。还有玻璃瓶里的毒气样本,浑浊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满意了?”军官问。
“满意了。”依萍点头。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这些证据的副本在哪里?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这件事?”
依萍转身看着他,突然笑了:“我改变主意了。”
军官脸色一变:“什么?”
“我不合作了。”依萍说,“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话音未落,她猛地掀翻桌子。文件袋和玻璃瓶飞散出去,摔在地上。几个玻璃瓶碎裂,里面的液体流出来,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抓住她!”军官大喊。
但依萍已经冲向门口。她不是要逃——她知道逃不掉。她的目标,是墙上的电闸。
就在两个日本兵扑上来时,她拉下了电闸。
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
混乱中,她听见日语叫喊声、枪械上膛声、玻璃碎裂声。有人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乱扫。
依萍蹲在墙角,从腰后摸出那把手枪。她从来没开过枪,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朝着手电筒的光源开了一枪。
枪声在封闭的地下室里震耳欲聋。手电筒的光熄灭了,有人惨叫。
更多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依萍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但她不后悔。那些证据的原件在这里,只要她拖延足够的时间,杜飞他们就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让全世界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
哪怕原件被毁,真相也不能被掩埋。
“陆依萍!放下武器!”是那个眼镜男的声音,在颤抖。
依萍靠在墙上,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手臂流下来——可能是被碎玻璃划伤的。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死在这里,也好过当汉奸。
但就在这时,通风口突然传来敲击声——三下,两短一长。
然后,通风口的铁栅栏被从外面撬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扔进一个小东西。
是烟雾弹。
浓烟瞬间弥漫整个房间。咳嗽声、叫骂声、混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这边!”一个女声在通风口喊道。
依萍没有犹豫,爬向通风口。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当作响。
爬了大约十米,前面出现光亮。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出去。
是那个送茶的女人。她身边还有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蒙着脸。
“快走!”女人拉着她就跑。
他们在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夜色已深,下面街道上有日本兵的巡逻队,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
“跟我来。”女人带着他们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动作敏捷得像猫。
跑了大约十分钟,他们从一栋楼的后门溜进去,穿过堆满货箱的仓库,最后从一扇小门出去,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那里。
“上车!”女人打开车门。
依萍上车,女人也跟了上来。车立刻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车里很暗,只能看清身边女人的轮廓。依萍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女人递给她一块手帕,“按住伤口。我们得尽快离开上海,日本人很快就会全城搜捕。”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女人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是你读者。你的歌,你的文章,救过很多人——包括我。”
车在夜色中穿行,驶向未知的方向。依萍回头看了一眼,上海在身后渐渐远去,灯火阑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想起自己还没写完的歌。
怀表在口袋里,冰冷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她的心还在跳。
只要心还在跳,歌就要继续唱,笔就要继续写。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战场。
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生死。
真相和良知,永不熄灭。
就像这夜色中,总有一些光,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