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的黎明没有光。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像浸满污血的棉絮,沉沉地压在上海市区上空。从凌晨三点开始,闸北方向的炮火就密集得没有间隙,到天亮时,整个北区的天空都被硝烟染成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上升,在低空汇聚成一片移动的、散发着焦糊气味的乌云。
依萍站在安全屋三楼的窗前,手里拿着秦五爷刚送来的电报。纸张很薄,但上面的字重如千钧:“日军突破大场防线,我军撤退至苏州河南岸。闸北、虹口、杨树浦全部失守。”
全部失守。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上海的棺材上。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五爷推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难看:“依萍,得走了。日本人已经打到苏州河北岸,正在架设浮桥。最多两天,租界也守不住。”
“杜飞呢?”依萍转身,“他昨晚不是说今天早上回来吗?”
“还没消息。”秦五爷摇头,“但王探长传话过来,说租界巡捕房已经接到命令,准备向日军移交治安权。到时候……所有抗日分子都会被搜捕。”
依萍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写的手稿,还有那本即将完成的小说。她抚摸着稿纸粗糙的表面,指尖能感受到每一个字的重量。
“五爷,”她轻声说,“您带大家走吧。去武汉,去重庆,去哪里都好。”
“你呢?”
“我留下。”依萍合上抽屉,“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秦五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劝,只是说:“我陪你。”
“不行。”依萍摇头,“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大上海的兄弟姐妹需要您。”
“大上海……”秦五爷苦笑,“已经没了。昨晚我回去看了,招牌被砸了,钢琴被劈了当柴烧,那些舞女的照片……都被撕碎了扔在地上。”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在微微颤抖。这个在上海滩经营了二十年的歌舞厅,这个他毕生的心血,最后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依萍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背:“五爷,只要人还在,大上海就还在。歌声可以传到武汉,传到重庆,传到任何有中国人的地方。”
秦五爷抹了把脸,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得对。那……你最后要做什么事?”
“去红十字会。”依萍说,“尔豪在那里,还有很多伤员没有撤离。我要去帮忙,然后……把最后一首歌写完。”
“歌?”
“《焦土》。”依萍望向窗外燃烧的天空,“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
上午九点,炮火暂时停歇。但这沉默比炮声更可怕——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猛兽扑食前的匍匐。
依萍穿上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煤灰。秦五爷给她准备了假身份证明和一张法租界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从这里走,绕开主要街道。”秦五爷指着地图,“日本人的侦察机在巡逻,不要走开阔地。”
“我知道了。”依萍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五爷,如果我晚上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秦五爷打断她,“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我们一起离开上海。”
依萍点点头,没有承诺。乱世之中,承诺太奢侈。
走出安全屋,街道上已经乱成一锅粥。难民像潮水般从苏州河北岸涌来,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有些人的衣服还在冒烟,脸上是黑灰和血污。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混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的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老妇人轻轻摇着他,哼着走调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依萍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蹲下身,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姑娘,你说……春天还会来吗?”
“会的。”依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一定会来的。”
“那就好。”老妇人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我得给我孙子做件新棉袄,等春天来了,穿得暖暖的去看花。”
她把孩子的尸体抱得更紧,继续哼歌。
依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转过一个街角时,她看见了地狱。
那原本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现在成了废墟。两边的楼房被炸塌了一半,砖石瓦砾堆成小山,裸露的钢筋像巨兽的骨骼,狰狞地刺向天空。街道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弹坑,里面积着浑浊的血水,漂浮着碎布和不知名的残骸。
更触目惊心的是尸体。太多了,数不清。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叠在一起,像随意丢弃的垃圾。血汇成小溪,在瓦砾的缝隙间流淌,把整条街染成暗红色。
几个幸存者在废墟里翻找,哭着喊亲人的名字。一个中年男人找到妻子的半截身体,抱着它嚎啕大哭。一个女人疯了一样挖着砖石,指甲翻了,血流不止,但她感觉不到疼。
依萍扶着墙,剧烈地干呕。但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味在喉咙里翻涌。
就在这时,她听见微弱的呻吟声。循声望去,在一堆碎砖后面,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还在动。
“有人还活着!”她冲过去,开始徒手扒开砖石。
砖块很重,边缘锋利,很快就把她的手割得血肉模糊。但她顾不上了,一块接一块地搬。终于,她看到了下面的人——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学生装,胸口被一根钢筋贯穿,血已经浸透了整件衣服。
“坚持住!”依萍握住她的手,“我救你出来!”
女孩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妈妈……我冷……”
“别睡!看着我!”依萍用力拍她的脸,“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林秀云……”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圣约翰……女中……高一……”
圣约翰女中。梦萍的学校。
“秀云,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依萍继续搬砖石,但钢筋插得太深,她根本不敢动。
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她看着依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告诉……告诉我妈妈……我没怕……我真的……没怕……”
她的手垂下去了。
依萍跪在废墟里,浑身发抖。她想起梦萍,想起如萍,想起所有在这个年纪本该读书、做梦、恋爱的女孩。
战争夺走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依萍抬头,是尔豪。他脸上全是黑灰,白大褂上血迹斑斑,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
“依萍……”他的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去红十字会帮忙。”依萍站起来,腿有些软,“这里……还有活人吗?”
尔豪扫了一眼废墟,眼神悲凉:“有。但救不过来了。药品用完了,绷带用完了,连干净的水都没有。有些伤员……只能等死。”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尔豪……”依萍想安慰他,但找不到词。
“我没事。”尔豪放下手,眼睛通红但没流泪,“习惯了。依萍,如果你真想帮忙,就跟我来。我们在教堂设了临时救助站,那里更需要人手。”
两人穿过废墟往教堂走。一路上,尔豪告诉依萍最新的情况:红十字会的大部分医生和护士已经撤离,只留下几个自愿留守的。伤员还有两百多人,大部分是重伤,走不了。
“那他们怎么办?”依萍问。
“不知道。”尔豪摇头,“也许……也许只能听天由命了。”
教堂里比外面更触目惊心。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员,草席不够用,有些人直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腐臭味。几个护士在伤员间穿梭,个个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在惨叫,但没有麻药,医生只能用布条勒住他的嘴,强行手术。锯子切割骨头的声音,像噩梦一样在教堂里回荡。
依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找到护士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能做什么?”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会包扎吗?”
“会一点。”
“那去那边。”护士长指了指角落,“轻伤员,简单包扎,止住血就行。”
依萍走到角落。那里有十几个伤员,有的被弹片划伤,有的被倒塌的房屋砸伤。她拿起纱布和红药水,开始一个一个处理。
第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咬着牙,疼得冷汗直流,但没哭。
“忍着点。”依萍轻声说,用酒精清洗伤口。少年身体一颤,但没动。
“你多大了?”依萍问,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十六。”少年声音稚嫩,“虚岁十七。”
“为什么当兵?”
“家里没吃的。”少年说,“当兵有饭吃。长官说,打跑了鬼子,就有好日子过了。”
“你相信吗?”
“信。”少年点头,“不信这个,还能信什么?”
包扎好伤口,依萍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等伤好了,继续打鬼子。”
“嗯!”少年眼睛亮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妇女,被瓦砾砸伤了头,意识有些模糊。她一直在喃喃自语:“小宝……小宝你在哪儿……妈妈在这里……”
依萍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安抚:“没事的,小宝会找到的。”
其实她不知道小宝是谁,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谎言有时比真相更慈悲。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依萍机械地重复着包扎的动作。手越来越熟练,心却越来越麻木。当你看过太多的伤痛,就会像戴上一层盔甲,否则自己会先崩溃。
中午时分,外面突然响起尖锐的防空警报。紧接着是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空袭!”有人大喊。
教堂里瞬间乱成一团。能动的伤员挣扎着往桌子底下钻,不能动的只能绝望地躺着。护士们试图用身体护住伤员,但杯水车薪。
依萍扑到一个重伤员身上,用身体挡住他。那是个失去双腿的老兵,看着依萍,苦笑道:“姑娘,别管我了。我这样,活着也是受罪。”
“别说这种话!”依萍厉声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炸弹落下的声音像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震动,发出恐怖的嗡嗡声。
然后,爆炸。
不是在教堂,是在不远处。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整个教堂都在摇晃,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一扇窗户被震碎,玻璃碎片像雨点般洒进来。
依萍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她伸手一摸,是血。不是她的,是那个老兵的——一块碎玻璃扎进了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她赶紧查看。
“没事。”老兵咬着牙,“比起我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这算什么。”
空袭持续了二十分钟。当警报解除时,教堂里一片死寂。然后,哭声响起——是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崩溃的哭声。
依萍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一栋建筑在燃烧,黑烟冲天而起。街上多了几十具尸体,有些还在抽搐。
地狱在人间。
下午,杜飞终于回来了。他拄着拐杖,浑身湿透——外面下起了雨,混合着硝烟和灰尘,成了黑色的泥浆。
“依萍!”他看见依萍,眼睛一亮,“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有事吗?”
“有!”杜飞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那些证据……送出去了。记者团已经登船,现在应该在去香港的路上了。”
这是个好消息,但依萍笑不出来:“代价呢?”
杜飞沉默片刻:“秦五爷……被抓了。”
“什么?!”依萍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在哪里?”
“上午,他去联络撤离的船只,在码头被日本特务认出来了。”杜飞声音干涩,“现在关在虹口的日本宪兵队。我托王探长打听,说是……说是要公开处决,杀一儆百。”
依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秦五爷,那个总是叼着雪茄、精于算计却又重情重义的江湖人,那个在她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
“我去救他。”她转身就走。
“你疯了!”杜飞拉住她,“那是日本宪兵队!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也不能不管他!”依萍甩开他的手,“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
“你去了有什么用?送死吗?”杜飞急道,“秦五爷要是知道,也不会让你去!”
“那我该怎么办?”依萍看着他,眼睛通红,“眼睁睁看着他死?”
两人僵持着。教堂里伤员的呻吟声、哭泣声、祈祷声,像背景音一样环绕着他们。
许久,杜飞叹了口气:“我有办法。但需要你帮忙。”
“什么办法?”
“交换。”杜飞说,“日本人现在最想要的,是那些证据的下落。他们以为秦五爷知道。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假线索,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然后呢?”
“然后,趁乱救人。”杜飞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日本宪兵队后面有个下水道入口,可以直接通到关押犯人的地下室。我已经让人探查过了,可行。但需要有人在外面制造混乱,吸引守卫。”
“我去。”依萍立刻说。
“不,你去太危险。”杜飞摇头,“我已经安排人了。你需要做的,是写一封信。”
“信?”
“给日本宪兵队队长的信。”杜飞说,“用暗语写,暗示你知道证据在哪里,愿意用这个信息换秦五爷的命。信要写得半真半假,让他们相信你有价值,但又不能真的暴露。”
依萍明白了。这是心理战,也是缓兵之计。
“什么时候?”
“今晚。”杜飞看了看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夜是最好的掩护。”
下午剩下的时间,依萍一边照顾伤员,一边构思那封信。她必须小心,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秦五爷的生死。
傍晚时分,尔豪找到她:“依萍,爸爸来了。”
陆振华站在教堂门口,穿着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但头发全白了。他看着满地的伤员,眼神复杂。
“爸爸,您怎么来了?”依萍走过去。
“我来找你。”陆振华说,“如萍和梦萍已经送上船了,去武汉。我……我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军人。”陆振华说,“虽然老了,打不动了,但至少能做些后勤工作。而且……”他看了看尔豪,“我得看着这个傻儿子,别让他把命丢了。”
尔豪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依萍,”陆振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依萍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陆”字。
“这是我年轻时的佩刀,杀过敌人,也救过弟兄。”陆振华说,“现在给你。记住,陆家的女儿,宁死不屈。”
“爸爸……”
“别说了。”陆振华摆摆手,“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里帮忙。”
晚上七点,雨还在下。杜飞把写好的信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让他送去日本宪兵队。信上说:如果想知道证据的下落,今晚十点,外白渡桥下见。只准带三个人,多一个,交易取消。
这是诱饵,也是陷阱。
八点,所有人就位。阿勇带着几个人埋伏在日本宪兵队周围。老陈和其他几个大上海的旧部负责接应。杜飞和依萍在远处的安全屋里,通过望远镜观察。
九点,日本宪兵队有动静了。几辆车驶出,往外白渡桥方向去。
“上钩了。”杜飞低声说。
九点半,阿勇他们开始行动。先是在宪兵队附近制造了几起小爆炸——不是真炸弹,是爆竹和煤油桶,目的是制造混乱和浓烟。
趁乱,几个人摸到下水道入口。铁栅栏早就被腐蚀了,几下就撬开。阿勇率先钻进去,后面的人跟上。
下水道里恶臭难闻,污水没到小腿。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在迷宫般的管道里穿行。
十点整,外白渡桥那边传来枪声——是杜飞安排的假交易,目的是拖住日本人。
十点十分,阿勇他们找到了关押犯人的地下室。门是铁制的,但锁很旧。老陈用特制的工具撬锁,手在抖。
“快点!”阿勇催促。
“别催!”老陈额头冒汗,“这锁不好弄……”
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地上躺着几个人,都穿着囚服,有的已经不动了。
阿勇用手电筒照过去,一个个辨认。第三个,是秦五爷。
他还活着,但很虚弱。脸上有伤,衣服被血浸透,但看见阿勇,他笑了:“你小子……还真来了……”
“五爷,我们走!”阿勇扶起他。
“等等。”秦五爷看向角落里,“把他也带上。”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已经昏迷了。阿勇认出来,是前几天被抓的学生领袖。
“五爷,带不动那么多人……”
“必须带。”秦五爷语气坚决,“他是为了救人才被抓的。我们不能丢下他。”
阿勇咬牙,让另一个弟兄背上那个学生。一行人快速撤离。
回到下水道时,外面突然传来日语叫喊声和皮靴声——日本人的增援到了。
“快走!”阿勇催促。
他们在黑暗的管道里拼命奔跑。身后,手电筒的光和枪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时,秦五爷突然推开阿勇:“你们走,我断后。”
“五爷!”
“我老了,跑不动了。”秦五爷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而且……我身上有伤,会拖累你们。你们走,把那个学生带出去。”
“不行!”阿勇眼睛红了,“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秦五爷厉声说,“我秦老五在上海混了二十年,够了。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记住,出去之后,继续斗争。用你们的方式,唱歌也好,写文章也好,总之……别让这片土地真的变成焦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塞给阿勇:“这个给你。里面……有我和我老婆的照片。如果你们能活到太平年月,帮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脚步声更近了。
秦五爷用力推了阿勇一把:“走!”
阿勇咬牙,带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跑。回头时,他看见秦五爷站在管道中央,点了一根烟——那是他最后一根雪茄。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最后的星辰。
然后,枪声响起。
很多枪声。
安全屋里,依萍手里的望远镜掉在地上。她看见了,看见秦五爷倒下,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在血泊中,最后还抽了一口烟。
杜飞扶住她:“依萍……”
“他死了。”依萍轻声说,“为了救别人,死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但有些血,是洗不掉的。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凌晨两点,阿勇他们回来了,带着那个昏迷的学生,还有秦五爷的怀表。
“五爷他……”阿勇说不下去,把怀表递给依萍。
依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秦五爷和一个温婉的女子,笑得灿烂。背面用娟秀的字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合上怀表,握在手心,很紧,像要把它嵌进肉里。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阿勇的声音哽咽,“别让这片土地真的变成焦土。”
依萍走到窗前。外面,上海在燃烧,在流血,在死去。但总有一些人,用生命守护着最后的尊严和希望。
她想起自己还没写完的歌,那首叫《焦土》的歌。
她走回书桌前,摊开稿纸,拿起笔。手在抖,但字迹很稳:
“火燃烧的土地,血浸透的河床
废墟上开出的花,名字叫不忘
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未竟的梦想
都在风里说:等我,等春天来访……”
写着写着,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但她没停,一直写,一直写。
写到东方泛白,写到雨停风住,写到新的一天——1937年8月9日——来临。
窗外,上海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而握笔的人,将继续记录,继续歌唱,继续守护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战场,她在这个时代刻下的印记。
焦土之上,必有新芽。
因为生命,永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