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烬在夜空中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依萍扶着小栓站在巷口,脸上映着大世界赌场方向猩红的火光,皮肤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的灼烫。怀里那些文件袋很沉,沉得她几乎抱不动,但她的手死死扣着,指甲嵌进牛皮纸里。
“依萍姐……魏老板他……”小栓声音发颤,这个十五岁的码头少年见过械斗,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决绝的自我毁灭。
“死了。”依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远处传来日语哨声和皮靴奔跑的声音。日本人很快就会封锁这片区域。依萍拉着小栓:“不能待在这里了,快走。”
两人钻进更深的巷弄。上海的老弄堂像迷宫,岔路连着岔路,有些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依萍凭着记忆,按照雪姨地图上标注的隐秘路线,往法租界方向摸去。
小栓的腿伤没好,走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像泪痕。
“疼吗?”依萍问。
“不疼。”小栓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转过一个弯时,前面突然出现一束手电筒的光。两人立刻闪到一堆破木箱后面。脚步声近了,是两个人,说着日语。
依萍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怀里文件袋的棱角硌着胸口——那些证据如果被搜出来,她和魏光雄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木箱,停顿了一下。依萍握紧了腰间的手枪,虽然知道开枪等于暴露,但这是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弄堂另一头突然传来猫的惨叫和瓦片落地的声音。日本兵立刻调转方向,朝声音来源追去。
依萍趁机拉着小栓从反方向溜走。跑出几十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弄堂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像只敏捷的野猫。
是杜飞安排的人?还是秦五爷的手下?她不知道,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里,依然有人在黑暗中互相守望。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摸到了法租界边界。关卡处灯火通明,法国士兵和安南巡捕端着枪,警惕地看着从闸北、虹口方向涌来的难民。铁丝网后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有通行证吗?”一个安南巡捕操着生硬的中文问。
依萍摇头。她的通行证在昨天的逃亡中丢了。
“那不能进。”巡捕冷漠地挥手,“下一个。”
“长官,我弟弟腿伤了,需要看医生。”依萍指着小栓,“求求你,通融一下。”
“每天都有受伤的,都放进去,租界早就挤爆了。”巡捕不为所动,“退后!别挡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他们进来。”
王探长从岗亭里走出来,脸色疲惫,眼睛里都是血丝。他对巡捕说了几句法语,然后打开铁丝网上的小门:“快进来。”
依萍扶着小栓挤进去。身后的难民立刻骚动起来:“为什么他们能进?”“我们也受伤了!”“不公平!”
王探长厉声喝道:“都安静!再闹全部赶出去!”他转身对依萍压低声音:“快走,别在这里停留。”
“谢谢你,王探长。”
“别谢我,要谢秦五爷。”王探长快速说,“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托了所有关系,才让我今晚在这里值班。他说无论如何要等到你。”
依萍心中一紧:“五爷他……”
“他没事,在安全屋等你。”王探长看了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好。”王探长点头,“快回去吧。记住,天亮之前,这些东西必须送出去。日本人已经开始搜查租界了。”
依萍点点头,扶着小栓匆匆离开。身后,难民的哭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又被铁丝网和枪口挡回去。
这个夜晚,法租界的街道也不太平。到处是搭起的简易帐篷,难民们蜷缩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有些人在生火煮粥,用的是捡来的碎木和破家具。空气里弥漫着烟熏味、汗臭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她的父母可能死了,也可能失散了。依萍经过时,小女孩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阿姨,天什么时候亮?”
依萍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只能摸摸小女孩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那是她昨天留下的干粮。
小女孩接过饼干,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身边一个更小的男孩。
火种还在。
在最深的黑暗里,人性的微光依然闪烁。
回到安全屋时,秦五爷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看见依萍,他立刻冲上来:“你没事吧?我听说大世界爆炸了……”
“我没事。”依萍把文件袋递给他,“东西拿到了。魏光雄……死了。”
秦五爷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他快速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这些是……”
“毒气实验的原始记录,参与者名单,还有样本。”依萍说,“王探长说天亮之前必须送出去。”
“对,必须送出去。”秦五爷深吸一口气,“杜飞已经联系上了国际记者团,他们明天一早就离开上海去香港。这些证据可以让他们带去英国、美国,在国际上曝光。”
“来得及吗?”
“来得及。”秦五爷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四点半,杜飞会带记者团的人来这里取东西。五点半,他们出发去码头。六点,第一班船离港。”
还有三个小时。
依萍这才感觉到极度的疲惫,腿一软,差点摔倒。秦五爷扶住她:“你先去休息,我来安排。”
“小栓的腿……”
“我已经叫了医生,马上就到。”秦五爷说,“你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明天……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明天晚上七点,外滩公园,最后一场演出。
依萍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沾满煤灰和血污的外套时,她才发现手臂上有一道划伤,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可能是逃跑时被什么东西刮到的。
她简单清洗了伤口,涂上红药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依然清亮。
换好衣服后,她走到窗前。法租界的街道上,难民越来越多,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有些人试图翻越铁丝网,被巡捕用警棍打回去。哭喊声、咒骂声、警笛声,把这个夜晚搅得支离破碎。
远处,闸北方向的炮火稀疏了些,但火光更亮了——那是建筑在燃烧。整个上海北区,可能已经化为焦土。
门轻轻敲响。依萍开门,是秦五爷。
“医生来了,在看小栓的腿。”他说,“杜飞那边传来消息,记者团的人很愿意帮忙。但有个条件——他们要见你。”
“见我?”
“对。他们说,要听你亲口说说这些证据的来历,还有……魏光雄的事。”秦五爷顿了顿,“依萍,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替你……”
“不,我去。”依萍打断他,“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凌晨四点半,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里坐着五个人:杜飞拄着拐杖,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三个外国人——两男一女,分别是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约翰、英国路透社的记者汤姆森,还有法国《费加罗报》的女记者露易丝;最后一个是中国翻译,年轻瘦削,戴眼镜,紧张地搓着手。
依萍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把那些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一份份摊开。
“这些,”她用英语说,虽然不流利,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日本军队在上海进行毒气实验的证据。包括实验记录、受害者名单、实验员签名,还有……毒气样本。”
三个外国记者立刻凑过来。露易丝拿起一份实验记录,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我的上帝……他们用战俘做活体实验……”
汤姆森在拍照,闪光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一次次亮起。约翰则拿起那些玻璃瓶,对着灯光仔细看:“这些样本……需要专业检测,但如果真的是毒气……”
“是真的。”依萍说,“提供这些证据的人,昨晚已经死了。他叫魏光雄,是帮日本人做事的汉奸。但临死前,他选择了把这些交出来。”
“为什么?”约翰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日本人?”
“因为良心。”依萍轻声说,“虽然来得太迟,但终究来了。”
她简单讲述了魏光雄的故事,从码头苦力到汉奸头目,再到最后的自我毁灭。没有美化,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更震撼。
讲完后,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照相机的快门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陆小姐,”露易丝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这些证据……我们会带出去。我发誓,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谢。”依萍说,“但请你们记住——这些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梦想。他们不应该被忘记。”
“我们不会忘记。”汤姆森郑重地说,“我以记者的职业荣誉发誓。”
凌晨五点,证据交接完毕。三个记者把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水公文包,玻璃瓶用特制的海绵包裹好。他们要在六点前赶到码头,搭乘英国邮轮“伊丽莎白号”离开上海。
临走时,约翰握住依萍的手:“陆小姐,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走。”依萍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可是上海马上就要沦陷了!”露易丝急道,“日本人不会放过你这样的人!”
“我知道。”依萍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但我答应了很多人,要留下来。答应了那些死去的人,要替他们看着这座城市。答应了活着的人,要给他们希望。”
三个记者沉默了。许久,汤姆森摘下自己的记者证,递给依萍:“这个给你。虽然不一定有用,但……也许关键时刻能帮你。”
那是一张路透社的记者证,照片上的汤姆森还很年轻。依萍接过,郑重地收好:“谢谢。”
送走记者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杜飞没有跟去码头,他的脚伤不允许他长途奔波。
“依萍,”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神复杂,“明天晚上的演出……你真的要去吗?”
“要去。”依萍点头,“杜飞,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杜飞打断她,“你必须回来!上海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我只是说如果。”依萍轻声说,“如果我回不来,你答应我一件事——继续写,继续报道真相。用你的笔,记录这个时代,记录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和事。”
杜飞的眼睛红了:“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晨曦中,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悲伤,有决绝,也有不灭的希望。
上午八点,秦五爷召集了所有愿意参加今晚演出的人。除了大上海的老班底,还有几个新面孔——是红十字会介绍来的志愿者,有学生,有教师,有职员。一共二十三个人。
“各位,”秦五爷站在房间中央,“今晚七点,外滩公园。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上海公开演出。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报酬,可能……也没有观众。但我们还是要唱,要跳,要让这座城市知道——上海还没有倒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愿意去的,现在还可以退出。我绝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好。”秦五爷擦擦眼角,“那我们商量一下节目单。依萍,你来定。”
依萍走到前面,手里拿着几张纸:“第一首歌,《长城谣》,全体合唱。第二首,《毕业歌》,学生志愿者唱。第三首,《夜上海》——不是原来的版本,我改了歌词。第四首,新歌《未央》,我独唱。最后……《义勇军进行曲》,全体合唱。”
节目单简单,但每一首都经过深思熟虑。《长城谣》是唤醒民族记忆,《毕业歌》是年轻人的呐喊,《夜上海》是这座城市的挽歌,《未央》是黑暗中的希望,《义勇军进行曲》是永不屈服。
“乐器怎么办?”乐队的老陈问,“钢琴肯定搬不过去。”
“我带手风琴。”一个年轻的志愿者举手,“我还会吹口琴。”
“我带了笛子。”
“我有把二胡,虽然旧了点……”
“够了。”依萍说,“音乐不在乐器,在心里。”
接下来是分工。阿勇负责带人在公园布置——其实没什么可布置的,找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清理一下碎石和垃圾。老陈负责协调乐器。小红带着几个舞女简单排练。秦五爷则去疏通关系——虽然说是公开演出,但租界当局未必允许。
中午时分,尔豪突然来了。他浑身尘土,脸上有擦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依萍!我听说你们要办演出?”他一进门就问。
“对,今晚七点,外滩公园。”依萍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伤员那边……”
“伤员大部分已经转移了。”尔豪说,“最后一批,今天下午就走。我……我想参加演出。”
“你会什么?”
“我会唱歌。”尔豪认真地说,“虽然唱得不好,但我想唱。为那些死去的弟兄唱,为那些还在战斗的人唱。”
依萍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厌恶的哥哥,如今眼中只有真诚和担当。
“好。”她说,“你唱《松花江上》。”
“《松花江上》?”尔豪一愣,“那是东北的……”
“对。”依萍点头,“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上海,还有东北,还有华北,还有那么多沦陷的土地。我们要记住每一寸山河。”
尔豪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去练。”
下午三点,依萍开始准备自己的部分。《未央》这首歌是她昨晚写的,词曲都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
“长夜未央,烽火照残妆
血染罗衣,泪湿旧诗行
但请你看,那天边的光
最深的黑暗里,有人在守望……”
她坐在钢琴前——安全屋有一架旧钢琴,音不准,但还能弹。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流淌出来,像呜咽,又像低语。
弹到一半时,她听见轻轻的啜泣声。回头,看见梦萍站在门口。
“梦萍?你怎么……”依萍站起来。
“船……没开成。”梦萍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码头被日本人炸了,‘维多利亚号’开不出去……爸爸带我们回来了……”
依萍的心一沉。陆振华、如萍、梦萍,又回到了这座即将沉没的城市。
“爸爸呢?”
“在楼下,和秦五爷说话。”梦萍擦擦眼泪,“依萍姐,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唱歌。”
“不行!”依萍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哪里不危险?”梦萍看着她,眼神坚定,“香港就安全吗?重庆就安全吗?这个国家都在打仗,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依萍姐,让我留下来吧。我想……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像你一样。”
依萍看着她,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妹妹,在经历了生死之后,眼中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许久,她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要跟紧我,不能单独行动。”
“我答应!”
下午五点,秦五爷带来一个坏消息:租界当局不允许公开集会,特别是这种“可能引发骚乱”的演出。法国领事亲自下了命令,外滩公园今晚七点后清场。
“那怎么办?”小红急了,“我们都准备好了!”
“换个地方。”依萍说,“不在公园,就在……街上。”
“街上?”
“对。”依萍站起来,“就在法租界最繁华的街上,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唱。他们要清场,就连整条街一起清吧。”
这个决定很大胆,也很危险。但没有人反对。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二十三个人聚集在安全屋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简单的乐器或道具。秦五爷最后检查了一遍:“记住,七点整开始,七点半结束。不管发生什么,到时间就撤,不要纠缠。”
“五爷,您不跟我们去?”阿勇问。
“我去给你们开路。”秦五爷笑了,“我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总还有些老朋友。放心吧,七点到七点半,那几条街不会有巡捕。”
依萍知道,秦五爷这是要用自己最后的人情,为他们争取这宝贵的半小时。
六点半,队伍出发。没有浩浩荡荡,三三两两,像普通的行人。依萍和梦萍走在一起,尔豪和几个学生志愿者一起,小红和老陈他们分散在人群中。
目的地是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叉口,那里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咖啡馆、西餐厅、百货公司林立。虽然战火临近,但这里依然灯火辉煌,衣冠楚楚的男女出入其间,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
六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就位。
依萍站在路口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
七点整,她举起手。
老陈拉响了手风琴的第一个音符。
《长城谣》的旋律,在1937年8月7日傍晚七点的上海街头,响了起来。
起初只有几个人在唱,声音有些怯。但很快,更多人加入。学生、舞女、乐手、路人……声音越来越大,汇成洪流: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行人停下脚步,咖啡馆里的人探出头,楼上的窗户一扇扇打开。有人皱眉,有人惊讶,有人……开始跟着哼唱。
第二首《毕业歌》响起时,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走到依萍身边,放开嗓子唱: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歌声清亮,带着年轻人的热血和悲愤。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突然摘掉礼帽,跟着唱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首是改编的《夜上海》。依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谁知那,炮火中,多少血泪淌
谁知那,废墟下,多少梦不成……”
这不是靡靡之音,是挽歌,是控诉,是这座城市最后的自白。
唱到一半时,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巡捕房的车来了。
但没有人停。歌声继续,更大声,更坚定。
第四首,《未央》。依萍走到路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素白的旗袍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长夜未央,烽火照残妆
血染罗衣,泪湿旧诗行
但请你看,那天边的光
最深的黑暗里,有人在守望……”
她的声音清越而悲凉,像一根针,刺进每个听者的心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握紧了拳头。
警车越来越近,能看到车灯刺眼的光。秦五爷安排的“老朋友”果然起作用了——几辆黄包车突然横在路中间,挡住了警车的去路。双方争执起来。
七点二十五分,最后一首,《义勇军进行曲》。
这一次,不是几个人在唱,是整条街的人都在唱。穿西装的绅士,穿旗袍的太太,拉黄包车的苦力,卖报纸的小孩……所有人站起来,挺直腰板,放开喉咙: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震天,几乎要掀翻上海的天空。警车被堵在远处,巡捕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七点三十分,最后一节唱完。
依萍深深鞠躬。
没有掌声,只有沉默。但沉默里有一种力量,比掌声更震撼。
然后,人群像潮水般散去,迅速消失在街巷中。依萍拉着梦萍,转身离开。身后,警车终于突破阻碍,但已经找不到唱歌的人了。
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但歌声留下来了。
在这个寒夜里,在上海最后的夜晚里,那歌声像火种,在无数人心中点燃。
而握火种的人知道,黎明虽然遥远,但终将到来。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唱,上海就没有沦陷。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抵抗,中国就没有亡。
这是1937年8月7日的夜晚。
距离上海全面沦陷,还有四天。
但希望,已经种下。
在血与火中,在歌与泪中,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里。
希望,终将破土而出。
在未来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