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赌场的气味很复杂——雪茄的辛辣、廉价香水的甜腻、汗水的酸馊,还有金钱和欲望发酵后特有的铜锈味,这一切混合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锅煮得过久的浓汤,稠得化不开。
依萍跟着保镖穿过喧嚣的大厅。轮盘赌桌旁围满了人,红着眼盯着那颗跳跃的小球;牌九桌上堆着凌乱的筹码,输家脸色惨白,赢家笑声嘶哑;角落里,几个穿着旗袍的舞女靠在柱子上抽烟,眼神空洞,像等待被买走的货物。
这里是上海的另一面,光鲜亮丽的背面,腐烂滋生的地方。
保镖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里面是间私人包厢,水晶吊灯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魏光雄坐在长条赌桌的一端,穿着深紫色丝绸睡衣,手里把玩着两个象牙骰子。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像饿狼。
“陆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依萍坐下,背挺得笔直。保镖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墙上古董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茶还是酒?”魏光雄问。
“不必了。”依萍开门见山,“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谈。”
“急什么。”魏光雄笑了,笑容阴冷,“难得请到陆小姐,总得喝一杯。这可是正宗的苏格兰威士忌,战前存的,现在有钱也买不到了。”
他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推过来。依萍没动。
“怕我下毒?”魏光雄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放心,要杀你,不用这么麻烦。”
他把酒杯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陆依萍,你够狠。那些假信,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你自找的。”依萍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伤天害理?”魏光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个世道,谁不伤天害理?日本人杀人放火是伤天害理,国军抓壮丁、收苛捐杂税就不是伤天害理?你们这些唱高调的,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你知道我魏光雄是怎么爬上来的吗?十六岁在码头当苦力,扛麻袋扛到吐血;二十岁给青帮老大当马仔,替人挨刀;三十岁才有了自己的地盘,拼了半条命!现在日本人来了,给我钱,给我权,我凭什么不干?难道要像那些傻子一样,拿着大刀长矛去跟坦克拼命?”
“所以你就帮日本人运毒气?用活人做实验?”依萍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些战俘,有些还是孩子。魏光雄,你的良心呢?”
“良心?”魏光雄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站起来,“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使?陆依萍,你别装清高!你那个爹陆振华,当年打仗的时候,杀的人少吗?抢的钱少吗?凭什么你们这些军阀官僚可以作威作福,我这种苦出身的人就不能往上爬?!”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许久,才慢慢坐下,重新倒了杯酒:“算了,说这些没用。你今天来,是为了那些证据,对吧?”
“是。”依萍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政府可以给你特赦,送你去香港。条件是,交出所有关于毒气实验的证据——原始记录,参与者名单,样本。”
魏光雄接过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特赦令草案和船票,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就这?一张废纸,一张不知道能不能登上的船票,就想换我的命?”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依萍盯着他,“日本人已经怀疑你了,昨天的事让他们认定你是叛徒。你现在要么等死,要么赌一把。”
“赌一把……”魏光雄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滴答,滴答,和墙上的钟声混在一起,像倒计时。
突然,他笑了:“好啊,那就赌一把。但不是赌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密室。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厚厚的文件袋,还有几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
“你要的证据都在这里。”魏光雄说,“但我有个条件——我们玩一局。”
“玩什么?”
“轮盘赌。”魏光雄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熟练地转开弹巢,倒出五颗子弹,只剩一颗,“俄罗斯轮盘赌。我们轮流对自己开枪,谁先死,谁输。如果我输了,这些证据你拿走。如果你输了……”
他盯着依萍,眼神疯狂:“你就得留下来,陪我一起下地狱。”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依萍看着那把枪,银色的枪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想起秦五爷给的那把小巧的手枪,此刻正别在她腰间,但在这里,那就像玩具。
“你疯了。”她轻声说。
“我是疯了。”魏光雄大笑,“被你们逼疯的!被这个世道逼疯的!陆依萍,你不是总觉得自己高尚吗?不是总想救这个救那个吗?现在机会来了——用你的命,换这些证据。你敢吗?”
他把枪放在赌桌中央,推到依萍面前。
墙上的钟敲了九下,沉闷的钟声在房间里回荡。
依萍的手心在出汗。她想起离开时留下的那封信,想起明天晚上的演出,想起那些等她回去的人。如果死在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如果退缩,那些证据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那些死去的战俘永远得不到昭雪,那些毒气可能继续在战场上肆虐……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赌。”
魏光雄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野兽:“够胆!那谁先来?”
“我先。”依萍拿起枪。金属冰凉刺骨,比她想象的重。她不会用枪,秦五爷只教过她怎么开保险,怎么扣扳机。
她颤抖着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文佩母亲温柔的笑,梦萍唱歌的样子,尔豪在伤员中忙碌的身影,秦五爷说“大上海不能倒”时的坚定……
手指扣上扳机。
“等等。”魏光雄突然说。
依萍停下,看向他。
“我突然改主意了。”魏光雄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枪,“这样太便宜你了。我要换个玩法。”
他走到密室门口,拍了拍手。两个保镖押着一个人走进来——是小栓。
男孩的腿伤没好,被粗暴地拖着,疼得脸色惨白。看见依萍,他眼睛一亮,想说什么,但嘴被胶带封住了。
“你干什么?!”依萍霍然起身。
“新玩法。”魏光雄把枪口抵在小栓的太阳穴上,“现在,赌他的命。轮盘赌继续,但这次,你对你自己开枪,我对这孩子开枪。看谁的运气好。”
“魏光雄!你混蛋!”依萍气得浑身发抖,“他还是个孩子!他跟这些事没关系!”
“谁让他是你的‘徒弟’呢?”魏光雄狞笑,“陆依萍,你不是总想救人吗?现在救给我看啊。要么赌,要么我现在就崩了他。”
小栓拼命摇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他才十五岁,本该在码头扛活,挣点钱养活生病的母亲,现在却卷进了这样的地狱。
依萍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想起小栓说“我爹说过,人活着,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时的认真表情。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放了他。”她说,“我跟你赌。用我的命,赌两次。”
魏光雄挑眉:“什么意思?”
“枪里只有一颗子弹,对吧?”依萍重新坐下,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轮流对自己开两枪。如果我连续两枪都没事,你就放了他,把证据给我。如果我在其中一枪死了,你赢了,随你处置。”
“你疯了?”连魏光雄都震惊了,“连续两枪?你知道概率吗?”
“知道。”依萍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六分之一的概率中弹,连续两次不中弹的概率是二十五分之五,也就是百分之二十。我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赢。”
“那你有百分之八十的机会死!”
“所以这是赌局。”依萍说,“赌我的命,赌你的信用。魏光雄,你不是总说江湖人最重信义吗?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你敢不敢守这个约?”
她看向那两个保镖。两人都低着头,不敢对视。
魏光雄死死盯着她,许久,突然大笑:“好!好个陆依萍!我魏光雄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就按你说的办!”
他放开小栓,把枪重新放在赌桌中央。
“但有个条件——我亲自装弹。”魏光雄转开弹巢,把六颗子弹全倒出来,然后当着依萍的面,拿起一颗,装进弹巢,快速转动。
弹巢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停下时,谁也不知道子弹在哪个弹膛里。
“谁先来?”魏光雄问。
“我先。”依萍说。
她拿起枪。这次手不抖了。很奇怪,当真正面对死亡时,恐惧反而消失了。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平凡的自己,在病床上度过的最后时光。那时候她想,如果生命重来,一定要活得精彩。
现在,她真的活过了一回。虽然短暂,但值得。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首歌:“最深的黑暗里,藏着破晓的光……”
枪口抵上太阳穴。
闭上眼睛。
扣动扳机。
“咔哒。”
空膛。
依萍睁开眼睛,世界依然清晰。她还活着。
魏光雄鼓掌:“好运气。该我了。”
他拿起枪,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头,扣动扳机。
“咔哒。”
也是空膛。
第一轮结束。
第二轮开始。依萍再次拿起枪。这次概率变了——子弹可能在剩下的四个弹膛里,也可能在已经开过的两个里。理论上,中弹的概率是四分之一。
她看向小栓。男孩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对不起,小栓。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活下去。
她再次闭上眼睛。
“咔哒。”
又是空膛。
依萍放下枪,手终于开始发抖。还活着,她还活着。
魏光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拿起枪,这次没有立刻扣动扳机,而是盯着枪看了很久。
“陆依萍,”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个好人。”
依萍没说话。
“真的。”魏光雄像是自言自语,“我娘死得早,我爹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我。十六岁那年,他欠了高利贷,要把我妹妹卖去妓院。我拿着菜刀砍了放贷的,带着妹妹逃到上海。在码头扛活,一天干十八个小时,就为了给妹妹攒嫁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妹妹还是死了,生病,没钱治。临死前她说,哥,你要好好活,活出个人样。”
“所以你就活成了这样?”依萍问。
“这样怎么了?”魏光雄猛地抬头,“我有了钱,有了权,谁见了我都得叫一声魏老板!我妹妹要是活着,也能穿金戴银,住大房子!这难道不是活出人样?”
“你妹妹希望你这样活着吗?”
这个问题让魏光雄愣住了。许久,他苦笑:“谁知道呢。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举起枪,这次没有对准自己,而是对准了天花板。
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碎片簌簌落下。
子弹打出去了。
依萍怔住了。魏光雄把枪扔在桌上,哈哈大笑:“陆依萍,你赢了!”
他走到密室前,把那些文件袋和玻璃瓶全部搬出来,堆在依萍面前:“拿去吧。这些证据,够日本人喝一壶的。”
“为什么?”依萍不解,“你明明可以……”
“可以杀了你?”魏光雄摇头,“没意思。杀了你,我还是得死。日本人不会放过我,国民政府也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上海夜色深沉,远处闸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个城市,我待了三十年。”他轻声说,“从一个小瘪三,混到上海滩有名有姓的人物。我恨过它,也爱过它。现在……它要完了。”
“你可以走。”依萍说,“船票还在,现在去码头还来得及。”
“不走了。”魏光雄转身,笑容疲惫,“我妹妹葬在上海,我得陪着她。而且……我这种人,到哪儿都是祸害。不如就在这里结束吧。”
他走到赌桌前,拿起那张特赦令,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这东西,我用不着了。但陆依萍,你记住——我魏光雄不是输给了你,是输给了这个世道。”
敲门声突然响起,急促而沉重。外面传来日语喝令声和打斗声。
“日本人来了。”魏光雄很平静,“比我预想的快。”
他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塞给依萍:“这是我妹妹的墓。如果……如果你以后路过,帮我烧柱香。告诉她,哥哥最后还是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魏光雄……”
“快走!”魏光雄推了她一把,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小门,“从那里出去,直通后巷。带上那孩子,快!”
小栓已经挣脱了胶带,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依萍抱起那些文件袋,又看了一眼魏光雄。
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站在水晶吊灯下,身影竟有些悲壮。
“保重。”她最终说。
“你也一样。”
依萍拉着小栓冲进小门。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外面传来枪声,和魏光雄嘶哑的笑声。
后巷很黑,堆满了垃圾。依萍扶着小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身后,大世界赌场的方向,枪声越来越密集。
跑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赌场的三楼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像是在看这座即将沉没的城市。
然后,火光冲天。
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大世界赌场的三楼化作一片火海,碎玻璃和木屑像雨点般落下。
依萍知道,魏光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和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日本特务,同归于尽。
他最后的赌局,赢了。
代价是自己的命。
“依萍姐……”小栓声音颤抖,“我们……我们去哪儿?”
依萍抱紧怀里的文件袋。这些证据,是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是魏光雄用最后的良知换来的。
她不能辜负。
“去该去的地方。”
夜色中,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向黑暗深处。
而身后,火光映红了上海的天空,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葬礼。
为一个人,也为一个时代。
但黎明总会到来。
因为总有人,在黑暗中守护火种。
哪怕燃烧自己。
这就是乱世中,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