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刃,割开上海铅灰色的天幕。八月七日的清晨,这座城市在硝烟和血污中艰难地呼吸。依萍站在法租界安全屋的窗前,看着街道上像蚁群般涌动的难民,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绝望和茫然。
秦五爷的伤不重,多是皮外伤,但精神受了很大打击。这个在上海滩叱咤风云二十年的江湖大佬,如今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空洞。
“五爷,”依萍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茶,“今天有什么打算?”
秦五爷接过茶杯,手有些抖:“大上海……没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秦老五混了一辈子,最后混成这个样子。”
“不是您的错。”依萍在他对面坐下,“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秦五爷苦笑,“但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昨天那些金条……是你最后的本钱吧?”
那些金条确实是依萍最后的储备,原本想留着应急。但现在看来,没有比救人更大的“急”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说,“而且,那些金条用得值——魏光雄现在应该很头疼。”
昨晚在虹口码头,依萍扔出去的不只是金条,还有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几封伪造的信件,暗示魏光雄私吞日军军款,并准备带着机密投靠国民政府。这些信件混在账本和照片里,现在应该已经落到日本人手里。
借刀杀人,这是她能想到的,对付魏光雄最彻底的办法。
“但他不会放过你。”秦五爷担忧地说,“那是个疯子,现在又攀上了日本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依萍点头,“所以我今天要去办几件事,把该了的都了了。”
第一件事,送陆家人离开。
上午九点,外滩十六铺码头。这里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哭喊声、叫骂声、汽笛声混成一片。英国邮轮“维多利亚号”停靠在泊位上,舷梯上挤满了人,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旗袍卷发的太太,也有衣衫褴褛的难民——只要能弄到船票,都想逃离这座即将沉没的城市。
陆振华带着如萍和梦萍在人群中艰难前行。尔豪没来,他一早就去了红十字会,说要护送最后一批伤员撤离。
“爸爸,尔豪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如萍紧紧攥着陆振华的衣袖,眼睛红肿。
“他有他的选择。”陆振华声音沙哑,“陆家的儿子,不能当逃兵。”
这话说得决绝,但依萍看见他握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曾经妻妾成群、风光无限的旧军阀,如今要用这样的方式,送走儿女,独自面对未知的命运。
好不容易挤到舷梯口,检票员拦住他们:“票!”
陆振华掏出三张船票——是依萍用金条换来的。检票员扫了一眼,点头放行。
“依萍姐!”梦萍突然转身扑进依萍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听话。”依萍强忍着眼泪,拍拍她的背,“去香港,好好读书,好好唱歌。等战争结束,我去找你。”
“你说真的?”
“真的。”依萍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个送你。我在上面写了几首歌,还有……一些话。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梦萍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珍宝。
如萍也走过来,握住依萍的手:“依萍姐,书桓……如果见到书桓,告诉他……我等他。”
“我会的。”依萍点头,“保重。”
陆振华最后看了依萍一眼,眼神复杂:“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
“不走。”依萍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好。”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尔豪有什么三长两短,陆家……就拜托你了。”
这话很重,重得像一座山。依萍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舷梯收起,汽笛长鸣。“维多利亚号”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浑浊的黄浦江。甲板上,梦萍和如萍拼命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依萍站在码头上,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很冷。她想起原着里陆家的结局——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现在,至少如萍和梦萍活下来了,尔豪走上了不同的路,陆振华也有了迟来的醒悟。
历史的轨迹,确实改变了。
但代价呢?
她不知道。
离开码头时,依萍感觉有人在跟踪。不是昨天的刀疤脸,是另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礼帽,走路很轻,像个幽灵。
她没有直接回法租界,而是拐进外滩公园。这里平时是洋人和有钱人散步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
跟踪者果然跟了进来。依萍走到一棵梧桐树下,突然转身:“跟了一路了,有什么事吗?”
那人停下脚步,摘下礼帽。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不像魏光雄的手下。
“陆小姐好眼力。”他微笑,“自我介绍一下,姓周,在南京政府做事。”
南京政府?依萍警惕地看着他:“有什么事?”
“陆小姐不必紧张。”周先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们收到了你送出来的那些证据——关于魏光雄和日本人进行毒气实验的证据。上面很重视,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国际社会通报了。”
这消息让依萍心中一振:“真的?”
“真的。”周先生点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拿到国际法庭上的证据。比如……实验的原始记录,参与者的名单,还有那些化学武器的样本。”
“这些东西都在日本人手里,我怎么拿得到?”
“你拿得到。”周先生看着她,“因为现在有一个人,比谁都恨日本人,也比谁都了解那些实验的细节。”
依萍立刻明白了:“魏光雄?”
“对。”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一份特赦令的草案,还有一张去香港的船票。如果你能说服魏光雄反水,交出所有证据,政府可以保证他的安全,送他离开上海。”
“他凭什么相信我?”
“凭他现在走投无路。”周先生冷笑,“日本人已经怀疑他了,昨天虹口码头那场混乱,加上你留下的那些‘礼物’,足够让他在日本人眼里变成叛徒。他现在要么等死,要么……赌一把。”
依萍接过信封,很轻,但很沉。这是一步险棋,但也许是唯一能彻底揭露那些罪行的方法。
“我怎么联系他?”
“今晚八点,他会去大世界赌场——那是他最后的地盘,也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周先生递给她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说找‘龙先生’,会有人接应你。记住,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说完,他重新戴上礼帽,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公园深处。
依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江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远处,闸北方向又传来炮声,闷雷般滚滚而来。
第二件事,去见尔豪。
红十字会的临时总部设在法租界一家废弃的教堂里。走进去,依萍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地上铺满了草席,躺满了伤员,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绷带,呻吟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在伤员间穿梭,个个脸色疲惫,眼圈发黑。
尔豪正在给一个伤员喂水。那伤员不过十八九岁,左腿膝盖以下都没了,纱布渗着血。尔豪的动作很轻,很耐心,完全不像那个曾经骄纵的陆家大少爷。
“尔豪。”
尔豪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疲惫的笑容:“依萍,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依萍走过去,“伤员……这么多?”
“这只是一部分。”尔豪放下水碗,擦了擦额头的汗,“昨天闸北失守,又撤下来几百人。药品不够,医生不够,连绷带都不够……有些伤员,只能硬扛。”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通红。依萍看见他手上都是血污,指甲缝里黑黑的,是泥土和血混在一起。
“爸爸和妹妹们上船了。”她说。
“我知道。”尔豪点头,“早上爸爸给我打电话了。依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做的一切。”尔豪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没有你,梦萍可能已经毁了,如萍可能还在做梦,爸爸可能到死都不会醒悟。而我……可能还是个混蛋。”
这话说得真诚,依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对这个哥哥的厌恶和鄙视。但现在……
“你变了。”她轻声说。
“是时代变了。”尔豪苦笑,“当你亲眼看见那些士兵用身体去堵枪眼,当你亲手抬走一具具尸体,当你听见伤员疼得喊妈妈……你就会觉得,以前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冲进来:“陆先生!又来了一批伤员!门口堵住了,进不来!”
尔豪立刻站起来:“我马上去!”
他跑出去,依萍跟在后面。教堂门口停着三辆卡车,车上堆满了伤员,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不动了。难民们围在周围,想上车逃命,和抬伤员的志愿者挤成一团。
“让开!都让开!”尔豪大喊,“这是伤员车!不是逃难车!”
但没人听他的。乱世之中,求生是本能。一个男人推开尔豪,拼命往车上爬。尔豪想拉他,被另一个难民撞倒在地。
依萍冲过去扶起尔豪。就在这时,她看见人群中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是魏光雄。
他穿着码头工人的破衣服,脸上抹了煤灰,躲在人群后面,正冷冷地看着这边。当他的目光和依萍对上时,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在监视她。
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尔豪没注意到这些,他爬起来,继续维持秩序。最终,在几个志愿者的帮助下,伤员被抬进教堂,难民被劝离。
“你没事吧?”依萍问。
“没事。”尔豪擦擦脸上的汗,“习惯了。依萍,你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你今晚……”
“我今晚值夜班。”尔豪打断她,“伤员太多,睡不下,我得守着。”
依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魏光雄的事。尔豪已经够累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离开教堂时,天色渐暗。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上海滩。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巨人。
第三件事,去见秦五爷和大上海的兄弟姐妹。
回到安全屋时,秦五爷已经恢复了精神。他召集了所有愿意留下的人——十几个舞女、乐手、侍者,还有阿勇和老陈。
“各位,”秦五爷站在房间中央,声音低沉但清晰,“上海要沦陷了,这是事实。但沦陷不等于投降。日本人可以占领我们的城市,但占领不了我们的心。”
他环视众人:“愿意走的,我现在还能想办法送你们出去。愿意留下的……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一个舞女问。
“让上海记住我们。”秦五爷说,“让日本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让后人知道,在这个黑暗的时代,依然有人选择站着而不是跪着。”
他看向依萍:“依萍,你来说。”
依萍站起来,走到秦五爷身边:“明天晚上,外滩公园,我们要办最后一场演出。不卖票,不赚钱,只为唱给这座城市听,唱给那些死去的人听,唱给那些还在战斗的人听。”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老陈第一个举手:“我参加。我拉二胡,就算子弹打过来,我也要把曲子拉完。”
“我也参加。”小红说,“我跳舞,就算跳到最后一个人,我也要跳。”
一个一个,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连平时最胆小的侍者小王,也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我……我可以帮忙搬东西,放音乐……”
秦五爷眼圈红了:“好!都是好样的!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七点,外滩公园,不见不散!”
散会后,依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怀里掏出周先生给的那个信封,又拿出魏光雄的名片。
今晚八点,大世界赌场。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个陷阱,魏光雄可能早就和日本人串通好了,等着抓她。
不去,那些毒气实验的证据可能永远埋没,那些死去的战俘永远得不到昭雪。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依萍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上海。华灯初上,租界依然繁华,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繁华已是镜花水月。
她想起雪姨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赵中尉和那些士兵,想起码头上那些逃难的人。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哪怕危险,哪怕可能回不来。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服,把小手枪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辣椒水和哨子。然后,她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下一封信:
“若我未归,请继续明天的演出。歌单在抽屉里,新歌《未央》的曲谱在钢琴上。不必寻我,亦不必悲伤。我只是去做该做的事。”
她把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好。
七点五十,她走出房间,没有惊动任何人。
夜色中的上海,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而她,要走进这头巨兽最深的伤口里,去寻找最后的真相,和最后的救赎。
大世界赌场的霓虹还在闪烁,但门口冷冷清清。两个穿黑衣的保镖站在门口,看见依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陆小姐,老板在等你。”
依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而里面的世界,是更深的黑暗。
但她不怕。
因为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
而她,已经看见了破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