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笑完后,赵大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老杆子道了别,出了大棚。
背着七姑奶奶那份菜,顺着村道往村尾走。
村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哪家门口有棵什么树,哪家墙头爱趴猫,哪家老太太爱在门口晒太阳,他都门儿清。
路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老头还蹲在那儿抽旱烟,见他背着筐过来,有人递了根烟。
赵大宝接过来点上,蹲在树根底下跟他们扯了两句。
老头们先是夸今天分的菜水灵,又说公社那边收到菜肯定没话说,最后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大姑身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磕了磕烟灰,叹了口气:“你大姑这回回来,能不走就别让她走了。咱村欠她太多了......”
旁边另一个老头接了话:“是啊,当年要不是她那笔嫁妆,咱村熬不过那个冬天。咱能活到现在都亏了你大姑,现在村里好起来了,也该让我们为她做点什么。”
赵大宝蹲在那儿听着,没多说什么,抽完烟便起身告辞了。
七姑奶奶家在村子最下首,独门独院,门口那棵老柿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赵大宝走到院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堂屋里亮着灯,七姑奶奶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针线笸箩,手里在缝什么东西。
“七姑奶奶,菜给您送来了。”
赵大宝把筐子搁在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
七姑奶奶头也没抬,手里继续缝着:“搁灶房去,别搁门口,等会儿让人踩了。”
赵大宝拎着筐子往灶房走,路过堂屋窗户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看到炕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醋。
他把菜搁在灶房的案板上,又折回堂屋门口,七姑奶奶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送完了?没在半道上偷吃吧?”
赵大宝赶紧摆手:“七姑奶奶,您老可真会想,谁偷会偷吃这些玩意。”
七姑奶奶哼了一声,指了指炕边:“别人也许不会,你小子难说。搁那儿站着干啥?还要我请你啊?”
七姑奶奶指了指那碗饺子,“赶紧的,给你留的,吃吧。””
赵大宝一听这话,一步跨入,脱了鞋上炕,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怎么好意思……”
七姑奶奶把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挪,瞥了他一眼:“不好意思也不影响你吃,瞧瞧你那筷子,比我说话还快。”
赵大宝嘿嘿笑了两声,不客气了,又夹起一个。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直往外冒,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蘸醋都顾不上。
七姑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继续缝着东西,也不催他。
赵大宝吃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七姑奶奶,您这饺子包得真好吃,比我奶奶包的还香。”
七姑奶奶头也没抬:“你奶奶那手艺还是我教的,她包的饺子馅太细,没嚼头。”
赵大宝点了点头,又塞了一个,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那碟醋:“这醋也是您自己酿的?”
七姑奶奶“嗯”了一声:“村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的,今年秋天刚起出来,你闻闻,比供销社卖的香。”
赵大宝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子粮食发酵的醇厚味儿,便又蘸了一大口。
吃到最后一个饺子,赵大宝夹起来看了看,忽然放下筷子,把饺子拨到碗边:“这个留给您。”
七姑奶奶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吃饱了就直说,装什么孝心。”
赵大宝嘿嘿一笑,把碗推过去:“真吃饱了,您这饺子太实在。”
七姑奶奶没再推辞,把那个饺子夹起来吃了,然后放下针线,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像是在回忆,慢悠悠地说:“一晃又一年了,你家今年人多,热闹。”
赵大宝点了点头:“三十那天,您来我爷家吃年夜饭呗,爷爷奶奶都在,大姑也回来了,人多热闹。”
七姑奶奶摆了摆手:“不去,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你们一家子团圆,我一个老太太凑什么热闹。”
赵大宝还想再劝,七姑奶奶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是越来越忙了,回村一趟不易,别光劝我吃饭,跟我讲讲城里有什么好玩的事。”
赵大宝看着七姑奶奶,心里忽然一揪......好像今天让他送菜是特意安排的,这饺子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七姑奶奶像是一直在等他来。
他张了张嘴:“七姑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要吩咐……”
七姑奶奶摆了摆手:“吩咐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和我说说城里的事。你七姑奶奶我啊,一辈子也没去过城里......赶明儿好抢在姜丫头前面好好和他们说道说道城里的事。”
赵大宝当然知道七姑奶奶说的是在八卦小组其他成员面前炫耀。
他刚想说“我带您去城里啊”,七姑奶奶已经抬手止住了他:“我属于赵家村,属于后山那片林子......城里再好,也不是我的地方......”
赵大宝沉默了一瞬,便开口讲了起来。
他讲车站的事......年底抢票的人排成长龙,有人扛着活鸡活鸭上车,有人在车厢里丢了钱包急得直哭,被他和乘警一起找了回来。
讲车厢里的事......有一对老夫妻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去看儿子,结果儿子没来接站,老两口在站台上站了一个钟头,最后是赵大宝帮他们打电话找到了人。
讲外地的见闻......广城的早茶、沪市的夜市、哈市的冰灯,还有川省山里的云和雾。
七姑奶奶坐在炕上,端着茶缸子,听得入了神,偶尔问一句“后来呢”、“那人找着没”,赵大宝就接着往下讲。
讲到有趣的地方,七姑奶奶也跟着笑两声;讲到辛苦的地方,她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讲到后来,赵大宝把上次在沪市见到的繁华和车站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都说完了,嗓子有点干,端起茶缸子灌了两口。
七姑奶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的世面,比咱村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好啊,好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上,声音低了些,“你大姑的事,你做得对。她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该有个家了。”
赵大宝点了点头,没接话。
七姑奶奶把茶缸子放下,“你大姑命里子女缘没有断,让她不用纠结过往,一切往前看。”
这话一出口,赵大宝后背一紧,整个人像被人往头顶浇了盆凉水,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