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帮着收了碗筷,端到灶房里给二婶和奶奶打下手。
二婶洗碗,他拿抹布擦桌子,奶奶在旁边把剩菜归置好,嘴里念叨着,“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大姑端着盆热水进来,把抹布涮了涮,接过赵大宝手里的活,让他出去歇着。
赵大宝从灶房出来,看到十三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手里端着茶缸子,眯着眼,像在打盹。
他凑过去在旁边坐下,十三爷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赶他走。
“爷,那两头小猪崽,过完年是不是就该配种了?”赵大宝问。
十三爷睁开眼,喝了口茶:“还早,再养两个月看看。不过老杆子那边催得紧,说年后想多添几户养猪,让我先教教他们怎么伺候小猪崽。”
赵大宝点了点头:“那您就挑几家靠谱的先带带,别一股脑全收,忙不过来。”
十三爷“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算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赵大宝靠着椅背,晒着太阳,听着院子里大奎他们在玩闹,远处隐约有拖拉机的突突声从村道上传来,大概是在往地里送肥。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跟京城车站里的节奏完全两码事。
他正琢磨着下午要不要去山里转转,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十三爷在家没?村长让我来问问,下午大棚那边分菜,你们家要不要过去个人帮忙?”
赵大宝睁开眼,站起来往院门口走,看到来的是村里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个搪瓷盆,冻得鼻尖通红。
他冲赵大宝笑了笑:“石头哥回来了?村长说下午大棚那边人手不够,让各家派个人去搭把手。”
赵大宝回头看了看堂屋,十三爷还坐在那儿没动,奶奶在灶房里跟二婶说话,大姑在收拾桌子。
他想了想,冲那后生点了点头:“行,我过去看看。”
后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赵大宝回屋披了件外套,跟奶奶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院门,往大棚方向走去。
冬天的村子安静得很,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落着几只麻雀,见他走近就扑棱棱地飞走了。
路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没见着姜嫂子、李婆子她们八卦小组的人,倒是几个老头正蹲在那儿晒太阳,见他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石头回来啦?”
赵大宝点了点头,摸出烟散了一圈,又聊了两句才继续往前走。
大棚在村东头,远远就看到几座白色的塑料棚子卧在田野里,棚膜上蒙着一层薄霜,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拎着筐子篮子。
赵大宝掀开厚棉帘子钻进去,一股暖湿的气浪扑面而来。
棚里黄瓜藤爬了满架,西红柿挂果挂得密密匝匝,小白菜和香菜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地,已经有不少人正蹲在垄间拔菜,一副忙碌的样子。
老杆子站在中间那排架子旁边,盯着杆秤的星花,正跟人算斤两。
“石头来了?”
老杆子抬头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帮我记重量,我这眼睛都看花了,手也快写废了。”
说着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递过笔和本子。
赵大宝接过笔和本子,问了一句:“我听我二叔说,送城里的菜不是都结束了吗?轧钢厂都放假了,您老这又弄这么多菜干嘛?”
老杆子把秤杆往上一抬,报了个数,才回头答他:“就城里人能天天吃这么好的菜?咱村自己就不能吃点?大伙忙活一年了,也该让他们尝尝自己大冬天种出的好东西。这些都是给村里每家分的,要不然也不会让每家出个人来帮忙。”
“另外再给公社送点,他们眼馋咱村大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送点东西堵人家的嘴……”
赵大宝给老杆子竖了个大拇指——确实该吃点好的。
之前大棚里的菜都是忙着往城里拉,挣钱要紧,大伙儿舍不得吃,这马上过年了,偶尔奢侈一回也应当。
公社送点也在理,谁让全公社就他们村弄了大棚,之前别的村看笑话,结果公社自己成了笑话,这得给人家个台阶下。
随着赵大宝到来,大棚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棚里干活的人有说有笑的。
有人见他拿着本子和笔在记录,纷纷打趣,尤其是姜嫂子......要不是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香菜,她恐怕都要立刻集合八卦小组的人围过来。
就这样,不少人还是逮着空问他京城的事,有人打听车站过年放几天假,有人问火车上是不是真的能天天吃白面馒头。
赵大宝拿着笔和本子在大棚里穿梭记录,捡着好听的说,一时间大棚里笑声不断。
忙了个把钟头,村里大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喂喂喂......赵家村的老少爷们,各家各户,派个代表到大棚这边领菜......”
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了两遍。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大棚里的菜都是往城里卖的,村民们虽然眼馋,但谁也没舍得吃,知道这东西能换钱。
这会儿终于能尝尝了,一个个拎着篮子、端着盆往外走,路上碰见了还互相打听“你家能领几斤”、“听说有黄瓜和西红柿”、“咱也尝尝城里人大冬天能吃上的东西”。
大棚门口很快围满了人。
大喇叭里喊的是“一家派个代表”,可现场简直是全村出动......
老人拄着拐棍来了,男人裹着棉袄来了,女人抱着孩子来了,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跑打闹,好不热闹。
大奎他们兄妹几个也来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二婶揪住后领子拽回来。
爷爷奶奶带着大姑和小翠也到了。
大姑回村这些天没少来看大棚,可每次来还是觉得新奇......大冬天的,外面光秃秃的,棚里却能长出黄瓜、西红柿,这东西每天老二开着拖拉机拉进城里,那是能换钱的。
这会儿见村里直接分了,心里头感慨得很,也对石头又多了几分佩服。
大队部也是全员出动。
老杆子拿着名单站在门口,村会计坐在旁边的桌子前,桌上摆着算盘、本子和笔。
赵大宝和几个帮忙的年轻人站在菜堆旁边,面前分别放着黄瓜、西红柿、小白菜、香菜......
一人管一样,等会计报了斤重就称。
老杆子清了清嗓子,冲人群压了压手:“等会儿我一家一家念名字,念到名字的派个代表过来,核对自家人口,今年按人头分,孩子也算。当场按手印,领菜。”
“看热闹的等会儿声音小点,要是因为没听清给你家算错了,事后可别找我。”
这话自然引来一阵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