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黎明从来不会真正明亮,即便是在一月最晴朗的日子里,太阳也只是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漏出一团模糊的冷光,像一枚被厚布裹着的灯泡,勉强把天色从墨蓝染成灰白。
卢比扬卡广场上的积雪已经三天没扫了。环卫工人不够,柴油不够,整个城市的基础服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积雪被反复踩踏后凝成一层灰黑色的硬壳,只有几条新碾出的车辙暴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柏油路面。广场中央那座石质雕塑的基座周围,积雪堆得最高,像一个正在缓慢沉陷的孤岛。
但今天早上,从八点开始,广场周围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
首先是八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从捷尔任斯基大街方向驶入,车厢蒙着厚帆布,在广场东侧的建筑群背后停下来,熄了火,没有任何灯光。然后是数十辆同样深绿色的越野车从另外两个方向汇入,停靠在卡车旁边,车上下来的所有人全部穿着深灰色作训服,头戴黑色贝雷帽,脚踩黑色战术靴,行动迅速而无声。他们分成了几十个小组,每组大约八到十人,下车后没有集结,而是以小组为单位向卢比扬卡主楼周围的各个通道口无声移动。
这些人的臂章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左肩处缝着一块深红色的布条,布条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金属徽章,图案是两把交叉的短剑穿过一面盾牌,盾牌中心有一枚五角星。
这是内务部特别用途机动队的标识。在苏联武装力量体系内,这支部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端手段的代名词。它的主要职责并不是对外作战,而是内部安全,处置大规模骚乱、镇压监狱暴动、在紧急状态下接管关键设施,以及在必要时刻对武装力量内部实施“清洗”。这支部队的训练标准比克格勃的阿尔法小组更偏重内部清剿,心理筛选比阿尔法更注重服从性,而他们的战场手册里没有“谈判”这个词,只要上面下达命令,他们会杀死所有的目标,哪怕这些人全部都是同胞和战友。
八点十七分,瓦洛佳坐在第二辆越野车的后排,膝上摊着一张卢比扬卡主楼的内部结构图。这张图并非克格勃提供的官方版本,而是内务部情报处通过多年来的零星积累拼接出来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每一个出入口、楼梯间、电梯井、通风管道和紧急疏散通道,以及根据情报推定的莫斯科局各处室的分布位置。
他把图折好收进作训服内袋,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像一堵墙压过来,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成一道横着飘出去的雾带。他身后跟着两个大队长,一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信号旗,另一人背着一部军用的加密电台。
“各小组就位。”瓦洛佳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不高,却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贴着说话:“外围封锁由三中队、五中队负责,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完成对主楼所有出口的封闭。一中队和四中队从正门突入,沿西侧走廊向地下二层推进,目标是档案处和行动组值班室。二中队和六中队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沿东侧楼梯上到五楼,封锁局长办公室和第一总局联络室。所有中队同步推进,八点五十分开始,不需要等待确认信号。遭遇任何武力抵抗,直接清除,不需要警告,不需要留活口。”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正在各自就位的黑色贝雷帽,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半度,但那种低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几乎可以刺穿空气的硬度:“同志们,这不是演习。莫斯科局的某些人已经背叛了苏联。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把这座楼从他们手里收回来。进去之后,只要是拿着武器站在你对面的人,就是敌人。对敌人不用犹豫,立刻击毙。”
八点四十分,各中队的封锁位置已经全部到位。卢比扬卡主楼周围的三条街巷被无声地掐断,从外面看,广场上什么也没发生,因为外部已经被完全封锁,没有人再能进来。
八点四十三分。
普里卢科夫坐在五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昨晚睡在了办公室,醒来后在走廊里巡查了一圈。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里的灯亮着,一个年轻的文员正在整理值班记录。他没有惊动那个文员,只是站在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莫斯科市区。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塔尖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若隐若现,红墙的轮廓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抹去的印痕。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大都会酒店的平面图,图纸已经被翻看了很多遍,边缘卷起,折痕处已经有些泛白。图纸旁边是一份手写的行动方案,每一个小组的部署位置、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衔接、每一条撤离路线的备选方案,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昨晚又改了一遍,把地下停车场的爆破点往前挪了三分钟,确保爆炸发生时所有目标都已经进入会议厅。
他伸手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然后放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在心里把明天下午的每一个步骤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缓慢稀释的夜色上。
他所有计划都在在推进,马上就要达成目的。
八点四十七分。
普里卢科夫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沿着走廊向电梯口走去。他要去地下二层的值班室取一份文件,然后回来继续修改行动方案的最终版本。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声,然后被远处某间办公室里传来的电话铃声覆盖了。
八点四十九分。
卢比扬卡主楼正门外的台阶上,两个站岗的士兵正在交换最后一轮岗哨。换下岗的士兵把枪背带从肩上卸下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朝侧面的休息室走去。他的脚步在台阶上拖出一串沉闷的声响,和广场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混在一起,被晨风卷走了大半。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那不是普通的推门声,那是液压撬棍嵌入缝隙后强行破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