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把两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晰。林天强把手中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苏雷脸上,安静地等对方把后半句话放出来。
苏雷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公文包冰凉的金属搭扣上,指腹在卡扣边缘反复摩挲了两圈,像是在用那个微小的动作给自己找一个稳住的支点。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每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番话反复过了太多遍,到了不得不用最精确的方式放出来的时候。
“普里卢科夫准备在大都会酒店动手,时间就是你们约好见面的那个下午。他同事还约了美国大使和欧共体和德国的大使,他在莫斯科局行动组调了两吨炸药,把大都会的平面图做过三次演习,目标是炸死所有在场的外国使节和资本代表。他要的不是钱,他要一场战争。”
林天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即便之前猜测到了这个可能,但这件事情性得到确认时他还是有些心惊。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
因为上一世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大事,自己出现在莫斯科无疑是改变了现有的时间线,才让这次疯狂的行动出现。
沉默笑话了一会后,林天强终于开口:
“他想引起一场可能彻底摧毁苏联的战争来让苏联重新团结起来,真是恐怖的想法。”
“对。”苏雷的回答没有迟疑,但那种不迟疑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太多次,嚼到最后只剩一种干涩的确定:“他不想看苏联解体。他觉得只要这些大使被炸死在莫斯科,死在克格勃手下,各国一定无法忍受,到时候战争一起,一切以国家存续有限,保守派就会重新掌权,那些加盟共和国会被重新压下去。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在那场爆炸里,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引爆装置。”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阿尔巴特街的车流声比之前稀疏了一些,街灯的光线透过结了霜的玻璃,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模糊的暖色。林天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然后开口:“你父亲知道了?”
“知道了。”苏雷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林天强的方向推了过去。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父亲已经下令了,内务部的特别用途机动分队会在行动之前将问题全部解决。”
林天强没有立刻去碰那只信封。他的目光落在苏雷脸上,安静了两拍,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不在预期之内的问题:“那你父亲呢?”
苏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林天强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文件夹封面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的轮廓正在从纸面下缓慢浮起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那种低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接近于平直的东西:“他说他的生命早就献给苏联了,即便这个国家可能即将走向尾声,总得有人陪它走到最后。他说让我带着我捞到的那些钱离开苏联,不要再回来,这不是请求,是他的要求。”
林天强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他见过太多人在历史转折点上做出选择,有些人选择逃,有些人选择留下来承担后果,还有些人选择用最后一点力气去改变某件已经不可逆转的事情。尼古拉·雷日科夫属于最后一类,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结局了。
“那你呢?”林天强问。
苏雷靠在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回林天强脸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我父亲让我走,我会走。但不是现在,我手里的资源不足以让我东山再起,我迟早要回来,必须攒够充足的实力。”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我会用手中全部的资源和你做一笔大交易。”
林天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对方继续。
苏雷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根被拧紧的弦正在寻找最精准的释放角度:“普里卢科夫死后,接任莫斯科局局长位置的人是我父亲忠诚的老部下,一个在卢比扬卡内部待了将近三十年的老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林天强的目光在苏雷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刚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词都拆开来,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普里卢科夫之后,莫斯科局的新局长是尼古拉·雷日科夫的人。这个信息本身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更重。一个由尼古拉·雷日科夫亲自安排的人坐上莫斯科局局长的位置,意味着克格勃在首都的实际控制权将转入苏雷父亲一系的手中。而苏雷本人,作为这个派系里最活跃的中间人,将拥有远超过去的调度能力。
“普里卢科夫死后,你和普里卢科夫交易不但能继续,还能扩大。”
苏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种低里有一种被反复锻造过的硬度:“普里卢科夫之前给你的那份清单,只是他一个人能调动的资源。但莫斯科局管辖的不止是莫斯科市,整个中央联邦区的科研机构、军工企业、特种物资储备库,全部在它的监管范围之内。新局长上任之后,所有普里卢科夫曾经卡住的审批,都会在最短时间内放行。”
他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给那些话一个落定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但每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像一枚枚砝码被逐一放到天平上:“我会把我手里所有的资源能卖的全部卖掉,把能搬的全部搬走,所有东西换成的钱让我带走,不知道这么大一笔生意,你能否吃的下。”
林天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他在心里把苏雷这番话的分量重新称量了一遍。扩大交易范围、扩大类型、不留后路、一次卖个够。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带着浓烈的风险,但如果莫斯科局的新局长真的是尼古拉·雷日科夫的人,那么整条线打通之后的效率将远超此前任何一笔交易,因为苏雷这一系的人不需要留后手,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你父亲知道你要做这件事吗?”林天强问。
苏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被风吹皱的波纹转瞬即逝。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我做这件事,是为了我们家族的未来。至于具体卖什么、卖多少、卖给谁,由我来决定。”
林天强沉默了几秒。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规模和风险重新过了一遍。如果苏雷说的是真的,新局长上任之后,苏联中央联邦区所有的科研机构、军工企业、特种物资储备库都将被纳入交易范围。这意味着他之前只能通过叶夫根尼·维利霍夫那条线慢慢接触的研究所,可以通过官方渠道直接打包;他之前只能通过使馆武官处零零散散获取的设备清单,可以整批整批地调出来;他之前只能通过黑市和中间人一点一点积攒的档案资料,可以成吨成吨地装车运走。
这是一场规模远超此前任何一次的商业行动。而苏雷愿意把它全部押上,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其他的条件呢?”林天强问。
苏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姿态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本身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给接下来的报价留出足够的铺垫空间。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条件很简单。第一,所有资金走我指定的渠道,不要经过使馆或者任何官方账户,我要确保每一笔钱最后都落在我的控制之下。第二,所有设备和人员的转移,需要在三个月之内完成,因为三个月之后立陶宛那边的事大概率已经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候整个莫斯科都会进入戒严状态,任何大规模物资流动都会被冻结。第三……”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继续说了下去:“第三,提前送我的家人离开吧,我现在被人盯上了已经,不好直接安排他们离开,我需要你安排她们经远东前往李家坡。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华国当局。”
林天强端起了茶杯,在唇边停了一拍,感受那种微凉的瓷面触感,然后放下,开口时语气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一种经过反复称量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第一条和第二条没问题。第三条,你确定要让我的人来做这件事?”
“确定。”苏雷的回答没有迟疑:“我身边所有能信的人都在莫斯科,一旦她们离开莫斯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能保护她们。而你的人在外面,在暗处,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是唯一可行的方式。”
林天强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纹上,安静了几秒。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每一个节点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把所有变量压进同一个抽屉里,合上,看向苏雷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笔交易的规模太大,我一个人全部吃下不现实。”林天强的措辞很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华国那边,我需要通报。使馆的宗副部长这次来莫斯科,本来就是为这件事做铺垫的。我会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整理成简要的情报摘要,通过使馆的渠道传回国内。国内怎么决定,我没有权限替你保证。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国内的反应不会让你失望。”
苏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通报国内”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重新称量了一遍。一个克格勃中将的独子、莫斯科局实际控制人的代理人,愿意把苏联中央联邦区的全部可交易资产一次性摆上桌面,这件事本身的分量已经不是一场私人商业合作能够承载的了。它需要更高层级的背书,需要更正式的渠道,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框架来容纳它。
“可以。”苏雷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但那种低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接近于确认的平稳:“但你通报的时候,不要写我的名字。写莫斯科局的代号就行。你那边的人知道该怎么理解。”
“好。”
林天强伸出手。苏雷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力度也更沉,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打上好几个结的线,终于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最紧的程度。松开之后,苏雷站起身来,把公文包重新合上,夹在腋下,低头看着林天强,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掮客的平稳与从容,但底层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等消息就好了,普里卢科夫的忌日就在这几天,到时候我们再谈具体细节。”
林天强也站起身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苏雷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旧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楼下那扇厚重木门的开合声覆盖了。
接下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卢比扬卡,那里将是接下来莫斯科混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