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主楼东侧的货运通道口也传来同样的沉闷撞击,然后是西侧消防通道的铁门,然后是北侧员工通道的木门。五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铁器与木料、铁器与混凝土之间猛烈咬合然后撕裂的声响。那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像五把铁锤同时砸在同一面墙上。
正门的值班室内,一个年轻的克格勃中尉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去抓墙上的警报按钮。他的手指刚碰到按钮的边缘,正门已经被液压撬棍撬开了一道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灰色的身影从缝隙里闪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被抽掉了中间帧的剪影。
中尉的指尖按下了警报按钮,刺耳的蜂鸣声在整栋楼内同时响起,震得走廊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但他的第二反应只完成了一半,他刚摸到腰间的枪套搭扣,那道灰色身影已经逼到了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中尉看见了那支短管步枪的枪口,看见了枪口后面那双被黑色贝雷帽帽檐遮住大半的眼睛。然后他看见枪口跳了一下。枪声在密闭的值班室里被压成一声沉闷的肉响,中尉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力带得向后仰倒,后背撞在墙上,然后沿着墙壁滑下去,在浅灰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粗线。
警报声还在响。整栋楼的每一层走廊里,天花板上的蜂鸣器都在发出同样刺耳的高频震颤。走廊里的灯管在那一瞬间似乎更亮了,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密封灯管里均匀地倾泻下来,把每一个奔跑的人影都照得轮廓分明。
五楼,普里卢科夫刚从电梯里走出来,就听到了警报声。他的脚步在走廊地面上停了一拍,那只刚刚从电梯门缝里伸出来的脚稳稳地踩在深灰色地毯上,没有缩回去。他没有回头去看电梯,也没有立刻跑。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一拍,耳朵捕捉着警报声之外的东西,走廊深处传来的那种密集而沉闷的敲击声,那是多双战术靴底同时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整齐,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节奏。
普里卢科夫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把手枪的握柄。那是一把马卡洛夫pm,弹匣里装满八发子弹。他把枪拔出来,没有上膛,只是握在手里,然后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巡查楼层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五楼走廊的尽头是档案室和第一总局联络室。他走到走廊中段时,迎面撞上了两个从楼梯间冲出来的灰色身影。双方在走廊里大约五米远的距离上同时停住。
那两个特别用途机动队的队员看见了对面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握着一把手枪的中年男人。他们看到了对方肩章上的将星,看到了那张在卢比扬卡内部人人皆知的面孔,但他们没有犹豫。
普里卢科夫也没有。
他抬起手臂,枪口指向那个已经举起短管步枪的灰色身影。他扣动了扳机,马卡洛夫在走廊里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子弹擦着那名队员的左肩飞过去,打在走廊墙面上,溅起一小片石灰碎屑。那名队员的步枪同时响了,两声连射,间隔极短。普里卢科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侧面偏了半步,他的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手里的马卡洛夫在撞击中脱手,在深灰色地毯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他的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膝盖先弯了,然后是腰,最后整个人坐倒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墙壁。
他的右手抬起来,压在左胸的位置。西装面料上有一块正在扩大的暗色区域,边缘是深红色的,中间是更深的黑色,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向走廊尽头那两个正在继续向前推进的灰色身影。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身影,落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上。窗外是莫斯科的市区,积雪覆盖的屋顶和烟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连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他看了那个方向大约两秒钟,然后目光缓缓垂下,落在自己膝前那片被暗红色浸透的地毯上。
他没有再动。
同一时刻,地下二层的档案处走廊里,枪声比楼上更密集。特别用途机动队的第一组和第四组沿着西侧走廊推进时,在档案处入口处遭遇了第一波有组织的抵抗。大约六名莫斯科局行动组的成员利用档案柜和铁皮桌堆成的临时掩体,从走廊两侧的交叉火力点向推进中的机动队开火。
这是普里卢科夫死忠手下。
他们都是行动组的老队员,在莫斯科局工作了十年以上,对普里卢科夫的命令从不质疑。他们在警报响起后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迅速占据了档案处入口处的有利位置,准备为局长争取撤离的时间。
但特别用途机动队的推进方式与他们的预期完全不同。他们没有像普通警察或内务部队那样在掩体后面停下来对射,而是以三人为一个战斗单元,利用走廊两侧的墙角和档案柜之间的缝隙交替跃进。第一组的三个人从正面吸引火力,用短促的连射将对面压制在掩体后面;第四组的两个人从侧面走廊的岔口绕过去,从掩体的侧后方出现。两边的火力同时收紧时,掩体后面的行动组成员甚至来不及调整枪口方向,就被近距离的交叉射击打散了阵型。
六个人里,三个人在最初的十秒内被击中,倒在档案柜之间的缝隙里。剩下的三个人试图向档案处内部撤退,但在走廊尽头的火力截住了去路。
但他们没有选择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