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吹得旗舰主帆上的“萧”字大旗呼呼作响。
晨雾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浓稠的米汤,将整个江面都笼罩在一种模糊的白色之中。能见度极低,隔着十几丈便看不清船的轮廓,只能听到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以及船身与波浪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荆襄水师的船队,就在这片浓雾的掩护下,如同一群幽灵,无声地向着东方航行。
旗舰的甲板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群身经百战的荆襄旧将,都沉默地立在萧玉儿身后,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将军,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疑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他们眼里,这位昔日的小公主,即便换上了一身冰冷的甲胄,也依旧是那个在深宫中弹琴绣花的娇弱女子。让她来指挥这场关乎几十万人生死的大战,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荒唐。
可偏偏,她手里握着那块龙纹玉佩。
那是陛下的信物。
所以,他们只能沉默,只能服从。
萧玉儿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江淮水文图上。这张图,比她父亲萧铣珍藏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支流,甚至连不同时辰的水流方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枚温润的龙纹玉佩,冰冷的甲胄之下,手心已满是细汗。
紧张,彷徨,不安……这些情绪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
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玉佩上那栩栩如生的龙纹时,一股莫名的力量,仿佛从那冰冷的玉石中,缓缓注入了她的身体。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
想起了他在自己面前,指着舆图,从容布局的样子。
想起了他将这枚玉佩交到自己手中时,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
“王雄诞的主力,此刻正杀气腾腾地扑向海陵,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老巢,他的心脏,会在此刻,迎来我们这把来自背后的尖刀!”
“此战,求的不是胜,而是‘势’!”
“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将这颗心脏,彻底捅穿!”
他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萧玉儿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里,所有的柔弱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前锋三队,减速,呈雁形阵,收拢船距。”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嘈杂的江风中,精准地传到了每一个传令兵的耳中。
身后的一名年长将领闻言,眉头一皱,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军,采石矶水寨外围有巡逻船,我军应趁浓雾,加速通过,方能出其不意。此刻减速收拢,一旦被发现,岂不成了活靶子?”
这位老将军名叫董镇,是萧铣麾下的水师宿将,经验丰富,在军中威望甚高。他的话,也代表了大部分将领的心声。
萧玉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水文图,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漩涡标记上点了点。
“董将军,你看这里。”她说道,“此地江面看似开阔,水下却有暗流交汇,形成回旋。船速过快,船距过大,极易被暗流卷动,导致船只失控,阵型散乱。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活靶子。”
董镇一愣,凑上前去,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将信将疑。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半辈子,也知道采石矶附近水文复杂,却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凶险的暗流。
这小公主,莫不是在纸上谈兵?
就在这时,船队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只见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斥候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拉拽了一下,船身剧烈摇晃,船头不受控制地朝着侧方偏去,险些撞上旁边的友军船只。船上的士兵乱作一团,拼命用船桨调整方向,才勉强稳住船身。
而其他的船只,因为提前接到了萧玉儿的命令,减速并收拢了船距,虽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拉扯力,但因为相互之间可以策应,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整个船队阵型丝毫不乱。
董镇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舆图,又看了看萧玉儿纤瘦的背影。如果不是她提前预警,刚才那一下,整个前锋船队恐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别说突袭,不自己撞成一团就不错了。
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将领看向萧玉儿的目光,都起了变化。那份轻视,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惊和敬畏。
“继续前进。”萧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
船队穿过那片危险的暗流区,前方的雾气,渐渐淡了。
一座巨大的水寨轮廓,如同匍匐在江岸的洪荒巨兽,出现在众人眼前。
采石矶,到了!
水寨的入口处,几名守卫正靠在木栏上,缩着脖子打着哈欠,显然没有想到,在这大清早的浓雾里,会有敌人从天而降。
“信号。”萧玉儿吐出两个字。
一名亲卫立刻举起一面小小的红色令旗,猛地挥下。
“咚!咚咚!”
旗舰上,战鼓声毫无预兆地猛然擂响,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上百艘荆襄战船,仿佛在瞬间被唤醒的猛兽,引擎全开,船头破开水面,拉出长长的白色浪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朝着那座固若金汤的水寨,猛冲而去!
“敌袭!敌袭!”
采石矶的守军,终于从睡梦中惊醒,凄厉的号角声和杂乱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火箭,放!”
随着萧玉儿第二道命令下达,无数裹着油布的火箭,拖着长长的黑烟,如同一片火雨,铺天盖地地射向了水寨的木质箭楼和营房。
干燥的木料遇到烈火,瞬间便燃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撞角,准备!”
“目标,敌军第一道栅栏!”
最前方的十几艘蒙着铁皮的冲锋舟,如同一群愤怒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水寨入口那道脆弱的木质栅栏上!
“轰隆!”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木屑横飞,那道栅-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杀进去!”
荆襄水师的战船,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一拥而入,瞬间便与惊慌失措的江淮水师巡逻船队战在了一起。
一时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董镇站在萧玉儿身后,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惨烈的一幕,心神激荡。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惨烈的攻坚战,可没想到,在萧玉儿的指挥下,整个突袭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发现暗流,到调整阵型,再到火箭压制、冲角破防……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不是在打仗,她是在……解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目!
“将军,敌军的楼船靠过来了!他们人多,我们快顶不住了!”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跑来禀报。
只见水寨深处,几艘体型庞大的楼船,正调转船头,试图利用其高大的船身和密集的弓箭手,压制住冲进来的荆襄水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被这些楼船缠住,他们这支孤军,必将陷入重围。
“慌什么。”
萧玉儿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那些逼近的楼船,而是死死地盯着水寨最深处,那一片停泊着大量战船的港湾。
那里,是王雄诞的主力舰队停泊的地方。此刻,大部分战船都空着,像一群待宰的肥羊。
“传令。”
萧玉儿举起了手中的佩剑,剑尖直指那片港湾,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火焰。
“所有走舸、蒙冲,放弃与敌船缠斗。”
“全速前进,目标,敌军船坞!”
“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那里,给我烧成一片白地!”
此令一出,满船皆惊。
放弃眼前的敌人,去烧那些空船?这不是疯了吗?
然而,不等董镇等人开口质疑,萧玉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陛下的旨意。”
“王雄诞的根,就在那些船上。断了他的根,他就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执行命令!”
那一刻,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和那把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的佩剑,所有荆襄旧将的心中,再无半点疑虑。
他们猛地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遵命!”
数十艘小巧而迅捷的走舸、蒙冲,立刻脱离了主战场,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绕过笨重的楼船,沿着一条条狭窄的水道,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停满战船的港湾,猛插了过去!
一场豪赌,就此展开。
然而,就在荆襄水师的奇兵即将得手之际,采石矶水寨最高处的烽火台上,一道狼烟,却突然冲天而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黑色印记。
紧接着,从水寨的下游方向,传来了一阵连绵不绝的号角声。
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逆流而上,出现在了江面的尽头,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那是……江淮水师的巡江主力!他们竟然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