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从采石矶最高处冲天而起的狼烟,像一根黑色的毒刺,狠狠扎进了每一个荆襄水师将士的眼中。
紧接着,下游传来的号角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仿佛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江面上,那片刚刚被晨光驱散的薄雾尽头,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了一艘艘杀气腾腾的江淮战船。
船头上,“杜”字大旗迎风招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将军!是巡江主力!是陈棱的船队!”一名将领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脸色惨白如纸,“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陈棱,杜伏威麾下与王雄诞齐名的水师大将,以骁勇和狠辣着称。他率领的巡江主力,是江淮水师的另一只铁拳。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荆襄旧将的心头。
他们是一支孤军,一把奇袭的匕首。
可现在,这把匕首不仅没能一击毙命,反而被对方用铁钳死死夹住。前面是固若金汤的采石矶水寨,后面是气势汹汹的巡江主力。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激昂,跌入了冰冷的绝望。
一些年轻的士兵,甚至握不住手中的兵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将军,快下令吧!趁他们还没合围,我们往北岸的芦苇荡里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老将董镇急步上前,声音嘶哑。
“是啊,将军!再晚就来不及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质疑和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哭腔。
然而,萧玉儿却像是没有听见。
她的目光,越过了眼前混乱的战局,越过了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庞,直直地望向下游那支越来越近的庞大船队。
那一瞬间,她的心确实漏跳了一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温润的龙纹玉佩。
玉佩的温度,仿佛透过冰冷的甲胄,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在临行前的那个夜晚,将这张水文图铺在自己面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采石矶下游,一处名为“鬼愁涧”的狭窄水道上。
“采石矶的狼烟,不是点给王雄诞看的。”他当时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是点给陈棱的信号。”
“他会以为你们是落入陷阱的猎物,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想要抢下这份头功。”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关上门。”
关门?
萧玉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恐惧和彷徨,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看懂了。
她终于看懂了这盘棋。
“传我将令!”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甲板上所有的嘈杂和慌乱。
“所有冲入水寨的走舸、蒙冲,立刻回撤!”
董镇一愣:“将军,回撤?我们……”
“回撤至鬼愁涧两岸的芦苇荡中,就地隐蔽,不得发出任何声响!”萧玉儿没有给他质疑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
“旗舰,及所有主力战船,立刻转向,迎击陈棱船队!”
此令一出,满船皆寂。
迎击?
用他们这支疲惫的孤军,去迎击兵锋正盛的巡江主力?
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疯了!
“将军,万万不可!”董镇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来,“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萧玉儿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从那张水文图上移开,落在了董镇那张布满绝望的脸上。
“董将军,”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说过,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今日,我便带你们,死中求活。”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下游。
“执行命令!”
冰冷的两个字,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让董镇和所有将领都为之一颤。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将军,看着她那在火光中映照得通红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再无半点柔弱,只剩下钢铁般坚毅的眼睛。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错了。
“遵……遵命!”
巨大的战鼓,再次擂响。
只是这一次,鼓声中少了几分决绝,多了几分悲壮。
荆襄水师的旗舰调转船头,带着身后几十艘主力战船,摆出了一副要与陈棱船队决一死战的架势。
而那些刚刚冲进采石矶水寨的小型战船,则如蒙大赦,纷纷从缺口处退了出来,像一群受惊的鱼,四散着冲向了江岸两侧那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很快便消失不见。
……
下游,陈棱的旗舰上。
陈棱一身重甲,手按佩刀,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采石矶升起的狼烟和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一群不知死活的荆襄耗子,还真敢来掏我江淮的粮仓!”他对着身边的副将,不屑地吐了口唾沫,“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告诉弟兄们,谁先冲到采石矶,斩下敌将首级,官升三级,赏金万两!”
“是!”副将兴奋地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一名了望手高声喊道:“将军!敌船……敌船调头了!他们好像要……要跟我们硬拼!”
陈棱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硬拼?哈哈哈!好!好得很!省得老子再费功夫去追!”
他看着那几十艘迎面冲来的荆襄战船,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主动跳进屠宰场的肥羊。
“告诉弟兄们,摆开阵势,给老子把这些蠢货,一艘不留地,全部碾碎!”
江淮水师的船队,迅速展开,如一张张开的巨网,朝着萧玉儿的船队,包抄而去。
两支船队,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就在双方即将进入弓箭射程,一场惨烈的接舷战一触即发之际。
萧玉儿的旗舰,却突然打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旗号。
撤!
只见荆襄水师的船队,仿佛演练了无数次一般,在旗舰的带领下,猛地一个急转,竟是放弃了正面迎敌,转而朝着北岸那条名为“鬼愁涧”的狭窄水道,仓皇逃去。
“想跑?!”陈棱见状,更是认定了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他勃然大怒,挥刀前指,“追!给老子追上去!堵死涧口,把他们全都憋死在里面!”
江淮水师的船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呐喊,紧随其后,也一头扎进了那条狭窄的水道。
鬼愁涧,涧如其名。
水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高达丈余,将江风都挡在了外面。
船只驶入其中,速度锐减,宽阔的江面被挤压成一条细线,大型战船甚至难以掉头。
陈棱的船队,为了追击,阵型被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
“将军,这地方有些不对劲。”副将看着两岸那死一般寂静的芦苇荡,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能有什么不对劲?”陈棱不以为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正在“逃窜”的荆襄旗舰,“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传令,让前锋的火箭手准备,等追上了,先给他们洗个澡!”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在水道的最前方,也就是荆襄船队刚刚通过的地方,几艘伪装成普通渔船的沉船,猛地被点燃,然后轰然炸开!
船上的巨石和铁索,瞬间沉入江底,彻底封死了水道的出口!
紧接着,在船队的最后方,也就是陈棱他们刚刚驶入的涧口,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入口,出口,在同一时间,被彻底封死!
陈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追的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头,把他引诱进陷阱的猛虎。
“不好!中计了!快!调头!快调头!”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他下令的瞬间,两岸那死一般寂静的芦苇荡中,突然亮起了成百上千个火点。
那些火点,正是之前“逃窜”并隐藏起来的荆襄走舸和蒙冲!
“放!”
一声令下,无数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从两岸的芦苇荡中,铺天盖地地射向了被困在狭窄水道中,动弹不得的江淮水师船队!
一艘艘战船,瞬间被点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条鬼愁涧,在顷刻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被困在水道中的江淮士兵,根本无处可躲。
他们有的被火箭射中,浑身是火地惨叫着跳进江里;有的被大火和浓烟逼得窒息,绝望地挥舞着手臂。
船只的断裂声,士兵的惨叫声,烈火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陈棱呆呆地站在旗舰上,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那道狼烟,不是求救的信号。
那是为他,也是为他麾下这支巡江主力,敲响的丧钟!
旗舰上,萧玉儿静静地看着远方那片冲天的火光,和那被染成红色的江水。
她身后的董镇和一众荆襄旧将,早已目瞪口呆,如同一尊尊石雕。
他们看着那片火海,又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女将军纤瘦却挺拔的背影,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原来,这才是那个男人的真正布局。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棋子。
而那个执棋的人,算计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