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的清晨,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吹散了连日的阴霾。
罗成扛着他的亮银枪,在杨辰身边转来转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
“主公,您就给俺句准话,咱们到底打不打?”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萧将军那边都‘收网’了,咱们这儿还跟鱼饵似的晾着,万一杜伏威那老小子不上当,萧将军岂不危险?”
杨辰正用一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徒弟。
“罗成,打仗不是比谁的拳头更硬,而是比谁能让对方,用他自己的拳头,打他自己的脸。”
罗成眨了眨眼,没听懂。
杨辰将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杜伏威和辅公祏,是什么关系?”
“盟友呗,还能是啥关系?”罗成想也不想就答道,“一起造反的兄弟。”
“不。”杨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盟友,是两只被拴在同一根桩子上的狼。平时互相龇牙咧嘴,但凡有机会,都想咬断对方的喉咙,自己独吞整只羊。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把刀,再告诉他们,对方正准备趁你睡着的时候动手。”
他走到罗成身边,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杜伏威生性多疑,我越是把辅公祏的‘投名状’送到他面前,他越会觉得这是我的离间计。他自以为看穿了我的第一层算计,为了证明他比我高明,他会怎么做?”
罗成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眼睛一亮:“他会反其道而行之!他会更加坚定地认为,您才是他的心腹大患,所以他会把所有兵力都调来对付您!”
“没错。”杨辰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王雄诞率领的江淮水师主力,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我们这儿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正扑向一只落单的肥羊。”
“那辅公祏呢?”罗成追问。
“他更简单。”杨辰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是个自作聪明的赌徒。他以为杜伏威被我和平阳的疑兵之计骗了,把主力都调去了北岸。他觉得,我这三千人马,是他可以用来对付杜伏威的刀。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派人来‘投诚’,想借我的手,除掉杜伏威,自己独霸江淮。”
罗成听得瞠目结舌,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两个在江淮横行了十几年的一代枭雄,在主公的嘴里,怎么就跟两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一样?
“主公,俺还是不明白。”罗成挠了挠头,“既然杜伏威的主力是来打咱们的,那咱们不还是危险吗?萧将军那边,打的又是谁?”
“谁说我们要在这里等他来打?”杨辰反问。
他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红拂女。
“我让你送去丹阳的东西,送到了吗?”
红拂女走上前来,声音清冷:“已按您的吩咐,交给了辅公 pokn的心腹谋士,并让他‘无意间’泄露给了杜伏威安插在丹阳的眼线。”
“好。”杨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让罗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杜伏威以为他看穿了我的第一层计策,辅公祏以为他看穿了第二层。但他们都不知道,我真正要的,根本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投诚。”
杨辰的目光,望向远方的江面,那里,水天一色,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我要的,是让他们狗咬狗。”
……
丹阳城,辅公祏的府邸。
辅公祏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他派去海陵的使者还没有回来,但在他看来,这正是好消息。没有消息,说明杨辰已经接纳了他的“善意”,双方正在商议合作的细节。
而杜伏威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质问的消息。这更让他坚信,杜伏威那个蠢货,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北岸的平阳公主身上,根本没空搭理他这个在后方“享乐”的盟友。
一切,都在按照他辅公祏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大王,您真是神机妙算!”心腹谋士端着一杯酒,满脸谄媚地凑了上来,“如今杜伏威主力尽出,与定国军在东西两线死磕,咱们正好可以养精蓄锐。待他们两败俱伤,大王便可挥师西进,一举拿下历阳,这江淮之主,非您莫属啊!”
“哈哈哈!”辅公祏得意地放声大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比任何时候都要甘醇,“什么杨辰,什么杜伏威,不过都是本王登上大宝的踏脚石罢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堂下的舞姬喊道:“来,给本王跳!奏乐!”
靡靡之音再次响起,辅公祏斜倚在软榻上,搂着美人,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江淮,接受万人跪拜的场景。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位心腹谋士,在转身退下的时候,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
历阳城,杜伏威的大帐。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杜伏威已经在大帐里来来回回踱了两个时辰的步,脚下的地面都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派去海陵的王雄诞,还没有传来消息。
按理说,水师主力倾巢而出,去对付杨辰那区区三千人,应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总是在突突地跳,像是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报——”
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大帅!不好了!丹阳……丹阳那边出事了!”
杜伏威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揪住那亲卫的衣领:“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辅公祏反了?”
“不……不是……”亲卫吓得魂不附体,从怀里掏出一份被血浸透的军报,“是……是我们在丹阳的探子,拼死送出来的消息!”
杜伏威一把抢过军报,展开一看。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混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写成的。
“辅公祏……暗中屯粮,于城外私设武库……其部将左游仙,已秘密集结三千精锐,于昨夜……于昨夜……往白鹭洲方向移动……”
白鹭洲!
看到这三个字,杜伏威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鹭洲是什么地方?那是他历阳城的命脉所在!他江淮军八成的粮草,都囤积在那里!那里守备空虚,一旦被端,他几十万大军,不出十日,便会不战自溃!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杜伏威口中喷出,溅在了那张巨大的舆图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
这绝对是杨辰的又一条离间计!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自己从海陵撤兵!
杜伏威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条消息,和之前那份“投名状”一样,都显得那么“真实”?
私设武库……秘密集结……目标还是自己最致命的粮仓……
一件是巧合,两件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瞬间钻进了他的脑海。
杨辰!
杨辰的计策,根本不是离间!
他不是想借我的手去杀辅公祏!
他是真的在和辅公祏合作!
之前那份故意泄露的“投名状”,是为了麻痹我,让我以为杨辰在用计,让我放松对辅公祏的警惕!
而杨辰亲自去海陵当诱饵,是为了把我最精锐的水师主力,从历阳调走!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辅公祏创造机会,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从背后捅自己一刀!
想通这一层,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杜伏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年轻的“情圣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自以为看穿了棋局,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颗最可悲的弃子。
“辅公祏……杨辰……”
杜伏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给王雄诞传令!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