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一月,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头场雪下来的时候,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雪花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他放下斧头,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该打鱼了。”冷潜从屋里出来,也抬头看了看天,“江面冻实了,能上人了。”
“还去老地方?”
“去。回水湾子那儿,鱼多。”
冷志军点了点头,进屋把冰镩子和旋网翻出来。冰镩子去年磨过,还利索,尖头锃亮。旋网检查了一遍,网线还结实,网坠还齐全,不用补。他又多带了几根绳子,几副手套,还有一壶酒,冰上冷,得喝两口驱驱寒。
铁蛋和周大勇听说要去打鱼,高兴得不行。两个人抢着背冰镩子,抢着扛旋网,抢着拎酒壶,谁也不让谁。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
“别抢了。冰镩子大勇扛,旋网铁蛋背,酒壶我拎。再抢,你俩都别去了。”
两个人不抢了,但互相瞪了一眼,又笑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装在篓子里。胡秀英也来了,帮着烧火装篓子。上回的事她认了错,胡安娜也不跟她计较了,姐妹俩又和好了。冷桂花也来了,给大勇送棉手套,怕他冻着。
“够了够了,带这么多,吃得了吗?”冷志军看着那一篓子饼子,有点发愁。
“多带点没错。冰上冷,得多吃。”胡安娜把篓子塞给他。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牵着两头驯鹿,驮着冰镩子和旋网。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说打鱼带弓是怕碰上大鱼,网拉不上来用箭射。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说蒙古人打鱼不行,但有力气,能拉网。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冷小军也跟来了,骑在大毛背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江边的风大,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江面上的冰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边,冻得结结实实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阿力克在冰上走了几步,用冰镩子凿了几下,试了试冰的厚度。
“一尺多,能上人。”他闷声说。
冷潜选了个地方,回水湾子那儿,水深流缓,鱼多。阿力克举起冰镩子,一下一下地凿。冰碴子飞溅起来,落在冰面上,亮晶晶的。凿了十几下,冰镩子一下子扎透了,底下的水涌上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
“透了!”阿力克把冰镩子拔出来,洞口的水往外涌,把周围的冰都化了一圈。
冷潜蹲下来,把旋网理好,一手提着网纲,一手理着网衣。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一转,网撒出去了,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大圆圈,落在冰洞口,沉下去了。
“等着。”他说。
铁蛋和周大勇蹲在洞口往下看,水黑幽幽的,看不见底。冷小军也凑过来看,被冷志军拉开了:“别靠太近,掉下去咋整?”
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冷潜开始收网。他慢慢地往上拉,网越来越沉,水花四溅。
“有鱼!”冷小军喊了一嗓子。
第一条鱼出水了——是一条大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足有五六斤。它在网上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水珠溅了铁蛋一脸。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鲤鱼、鲫鱼、鲶鱼、白鱼,一条接一条地被拉上来,在冰上蹦,银光闪闪的,好看得很。
“好!”呼延铁柱喊了一声。
这一网打了二三十斤鱼。冷潜把鱼从网上摘下来,扔进筐子里。鲤鱼金红,鲫鱼银白,鲶鱼黑亮,在筐子里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铁蛋蹲在筐子边上看,伸手想摸那条最大的鲤鱼,被鱼尾巴扇了一巴掌,脸都肿了。周大勇笑得前仰后合,铁蛋恼了,抓起一把雪扔过去,周大勇躲开了,又扔了一把,这回扔中了,雪灌了周大勇一脖子。两个人你追我赶,在冰上跑起来,跑了几步,脚底打滑,摔了个四仰八叉。冷小军在旁边笑得直拍手。
“行了行了,别闹了。”冷志军把他们拉开。
第二网下去,等了半天没动静。铁蛋说是地方没选好,周大勇说是网没下对,两个人又掐上了。冷志军让他们闭嘴,让阿力克看看。阿力克趴在冰上听了听,说底下有鱼,不小。果然,起网的时候拉上来一条大鲶鱼,十几斤重,浑身黑亮,嘴巴宽宽的,两根胡子一拃长,在冰上蹦,尾巴拍得啪啪响。
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去抱鱼,结果两个人都摔了个四仰八叉,鱼蹦跑了,在冰上滑出去老远。冷志军追上去,一脚踩住鱼,拎起来扔进筐子里。他回头看了看铁蛋和周大勇,两个人躺在冰上,浑身是雪,狼狈得很。
“你俩,到岸上反省去。”冷志军指了指岸边。
两个人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往岸上走。走了几步,铁蛋回过头来:“姨父,鱼还没打够呢。”
“够了。你俩再闹,鱼都让你俩吓跑了。”
两个人不敢吭声了,蹲在岸上,看着冰上的人打鱼。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也蹲在岸上,看着他们笑。
“铁蛋哥,你脸上有雪。”
“有就有呗。”
“大勇哥,你脖子里也有雪。”
“有就有呗。”
“你俩咋不打了?”
“你爸不让打了。”
冷小军笑了,骑在大毛背上晃悠。
晌午,大家围在冰上吃饭。饼子、咸菜、小米粥,还有一壶酒。冷潜喝了一口酒,递给阿力克,阿力克喝了一口,递给呼延铁柱,呼延铁柱喝了一口,递给巴特尔,巴特尔喝了一口,递给冷志军。冷志军喝了一口,看了看蹲在岸上的铁蛋和周大勇,招手让他们过来。
两个人跑过来,站在跟前,不敢坐。
“坐下,吃饭。”冷志军把饼子递给他们。
两个人坐下,接过饼子,低着头吃。谁也不说话。
“下网的时候,你俩抢着干,行。起网的时候,你俩也抢着干,也行。但抢着抱鱼,就不行。鱼在冰上蹦,你俩在冰上跑,摔了是小事,掉进冰窟窿里咋整?”
两个人低着头,不吭声。
“往后干活,你俩一块儿干,别抢。抢来抢去,啥也干不成。”
“知道了。”两个人一齐说。
下午,又打了两网,打了不少鱼。鲤鱼、鲫鱼、鲶鱼、白鱼,加在一起,百十来斤。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走得慢腾腾的。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
“铁蛋,刚才是我先抢的,不对。”周大勇说。
“我也抢了,也不对。”铁蛋说。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下回不抢了。”铁蛋说。
“不抢了。一块儿干。”周大勇说。
回到屯子,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那些鱼,眼睛亮了。
“打了不少!”
“百十来斤。还有条大鲶鱼,十几斤。”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条大鲤鱼,红烧的,放了酱油、醋、白糖、干辣椒,炖得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鱼,铁蛋和周大勇也坐下了,一人端一碗饭,夹一筷子鱼。
“妈,这鱼真好吃。”冷小军啃着鱼头,满嘴是油。
“好吃吧?你爸打的,能不香吗?”
“下回我也要打。”
“你?你连鱼都抱不动,还打鱼?”
冷小军不服气,又啃了一口鱼头。
吃完饭,铁蛋和周大勇去睡了。冷志军坐在堂屋里,跟冷潜说话。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爹,铁蛋和大勇今天在冰上闹,差点出事儿。”
“年轻人嘛,闹点正常。但得管,不能由着他们。”
“管了。往后多看着点。”
“嗯。多看着点。”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今天在冰上的事,想着铁蛋和周大勇抢鱼摔跟头的事。两个人都不是坏孩子,就是性子急,得磨。磨好了,就是一对好帮手。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江面上,脚下是白花花的冰,一眼望不到边。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冰洞口的水涌上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鱼从水底游上来,一条一条的,金红的鲤鱼,银白的鲫鱼,黑亮的鲶鱼,在冰上蹦。铁蛋和周大勇蹲在冰洞口,一块儿起网,谁也不抢谁的,配合得挺好。他站在冰上,看着他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