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打回来的第二天，铁蛋和周大勇又较上劲了。这回不是在冰上抢鱼，是在院子里比谁劈的柴多。铁蛋劈了半垛，周大勇也劈了半垛，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劈完了又去抱柴火，抱了一趟又一趟，把院子角落里的柴火垛搬空了半边。
“够了够了，再劈就没地方堆了。”冷志军把他们拦住。
两个人停下来，看了看对方劈的柴火，差不多一样多，又看了看对方，都笑了。
“平手。”铁蛋说。
“平手。”周大勇说。
冷志军看着他们，心里头琢磨。这两个小子，干啥都要比，干啥都要争个高低。比就比吧，年轻人嘛，有点火气正常。但不能比过了头，比过了头就容易出事。他想了想，说：“明天还去打鱼，你俩还去。这回不抢鱼了，比谁打的鱼多。”
“行！”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又出发了。这回带了更多的人，李大山、赵大哥也来了，说要跟着学学打鱼。冷志军不好推辞，都带着。江面上的风比昨天还大，吹得人站不稳。阿力克选了个新地方，说昨天那个窝子打过了，鱼少了，换个地方试试。
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凿冰眼。铁蛋凿了几下，胳膊酸了，周大勇接过来，也凿了几下，也酸了。两个人轮着凿，凿了十几下，冰镩子扎透了，水涌上来，咕嘟咕嘟的。
“透了！”两个人一齐喊。
冷潜撒网，等了一会儿，起网。这回鱼不多，十来斤，鲤鱼、鲫鱼，没有大的。铁蛋和周大勇抢着摘鱼，你一条我一条，谁也不让谁。摘完了，铁蛋五条，周大勇五条，又平手。
“再来。”铁蛋说。
“再来。”周大勇说。
第二网下去，等了半天没动静。冷潜说别急，鱼来得慢。又等了一会儿，网动了，慢慢往上拉，沉甸甸的。拉上来一看，好大一条鲶鱼，十几斤，黑乎乎的，在冰上蹦。铁蛋和周大勇又抢上了，谁也不让谁，最后两个人一块儿把鱼按住，抬起来往筐子里扔。鱼在半空中蹦了一下，掉在冰上，滑出去老远，差点掉进另一个冰窟窿里。
“你俩就不能消停会儿？”冷志军把鱼捡回来，扔进筐子里。
两个人低着头，不吭声了。
第三网下去，这回鱼多，三四十斤，鲤鱼、鲫鱼、白鱼，还有几条鳜鱼。铁蛋和周大勇不抢了，一块儿摘鱼，一个摘一个接，配合得挺好。摘完了，铁蛋数了数，他摘了八条，周大勇摘了七条。
“我多一条。”铁蛋说。
“你那八条里有三条是小鲫鱼，我这七条里有两条大鲤鱼，论斤两，我比你多。”周大勇不服气。
“你俩别争了，论斤两，都不如这条。”冷志军拎起那条大鲶鱼，“这条十几斤，你俩谁有？”
两个人看了看那条大鲶鱼，不吭声了。
晌午，大家围在冰上吃饭。铁蛋和周大勇蹲在一块儿，啃着饼子，谁也不说话。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走过来走过去，看着他们笑。
“铁蛋哥，你俩又掐上了？”
“没掐。”铁蛋说。
“那你们咋不说话？”
“吃饭呢，说话噎着。”
冷小军不信，又去看周大勇。周大勇啃着饼子，不理他。冷小军没趣，骑着大毛走了。
吃完饭，冷志军把铁蛋和周大勇叫到一边，蹲在冰上。
“你俩比了一上午，比出啥来了？”他问。
两个人不吭声。
“铁蛋摘了八条，大勇摘了七条，铁蛋赢了。但大勇那七条里有两是大鲤鱼，论斤两，大勇赢了。你俩一个赢在数量上，一个赢在斤两上，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好意思了。
“赶山打鱼，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你俩比来比去，有啥意思？赢了咋样？输了咋样？赢了的多吃一块肉？输了的少吃一口饭？”
两个人低下头，不吭声了。
“往后你俩别比了。一块儿干，比一个人干强。铁蛋稳重，大勇机灵，凑在一块儿，正好互补。你俩要是能把长处凑到一块儿，那就比谁都强。”
“知道了。”两个人一齐说。
下午，又打了两网，打了不少鱼。铁蛋和周大勇一块儿摘鱼，一个摘一个接，谁也不抢谁的。摘完了，铁蛋数了数，他摘了六条，周大勇摘了六条，一样多。两个人看了看对方，都笑了。
“平手。”铁蛋说。
“平手。”周大勇说。
“这回是平手，下回不一定。”冷志军在旁边说，“但不管谁赢谁输，你俩都得一块儿干。一个人赢了不算本事，两个人一块儿赢了才算本事。”
两个人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铁蛋拎着一筐鱼，周大勇拎着一筐鱼，筐子都沉甸甸的，压得胳膊疼，但谁也不吭声。
“铁蛋，你胳膊疼不？”周大勇问。
“疼。你呢？”
“也疼。”
“那换只手拎。”
两个人换了只手，继续走。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锅鱼汤，鲜得没法说。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喝汤，铁蛋和周大勇也坐下了，一人端一碗汤，吸溜吸溜地喝。
“铁蛋哥，你俩今天没掐架？”冷小军问。
“没掐。”铁蛋说。
“为啥不掐了？”
“没意思。”
冷小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铁蛋和周大勇去睡了。冷志军坐在堂屋里，跟冷潜说话。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爹，铁蛋和大勇今天不掐了。”
“不掐了好。掐来掐去，伤和气。”
“他俩都是好孩子，就是性子急，得磨。”
“磨吧。磨好了，就是一对好帮手。”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铁蛋和周大勇今天在冰上的事，想着他们抢鱼、比数量、比斤两，想着他们最后一块儿摘鱼、一块儿拎筐子。两个人都不坏，就是年轻气盛，啥都要争个高低。磨一磨，就好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江面上，脚下是白花花的冰，一眼望不到边。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冰洞口的水涌上来，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鱼从水底游上来，一条一条的，金红的鲤鱼，银白的鲫鱼，黑亮的鲶鱼，在冰上蹦。铁蛋和周大勇蹲在冰洞口，一块儿起网，一块儿摘鱼，谁也不抢谁的，配合得挺好。摘完了，铁蛋数了数，六条，周大勇数了数，六条。两个人看了看对方，都笑了。他站在冰上，看着他们，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