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来的头三天,跟铁蛋刚来的时候一个样,看什么都新鲜。他蹲在圈栏前头看点点领着大毛二毛吃草,看了小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又去看大灰二灰,大灰二灰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生人,站起来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周大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个跟头。铁蛋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别怕,它们不咬人,就是吓唬你。”铁蛋说。
“我没怕。”周大勇嘴硬,但腿肚子发软。
大灰二灰见他不经吓,不叫了,又趴下了。周大勇蹲下来,想摸它们,它们不理他,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他又凑近了一点,大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他伸手摸了摸大灰的头,大灰没动,他又摸了摸二灰的头,二灰也没动。他笑了。
“它们认我了。”他说。
“认你了。你摸过了,它们就记住你的味儿了。”铁蛋说。
周大勇又摸了几下,站起来,去看小黑。小黑趴在圈栏旁边,眯着眼睛打盹,鼻子一抽一抽的。周大勇蹲下来,想摸它,小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摸了摸小黑的头,小黑没动,他又摸了摸它的背,小黑还是没动。
“它也认我了。”他说。
“认你了。你摸过了,它就记住你了。”铁蛋说。
周大勇高兴了,又去看大毛二毛。大毛二毛不怕生,凑过来闻他的裤腿,舔他的手。他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两个小东西往他怀里拱,拱得他痒痒的,他笑了。
“它们也认我了。”
“认你了。你摸过了,它们就记住你了。”
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铁蛋。铁蛋也看着他,两个人笑了。
“你家真好。”周大勇说,“有鹿,有狗,有熊,啥都有。”
“不是我家,是我姨父家。”铁蛋说,“我姨父有本事,啥都能养。”
“我以后也要养。养鹿,养狗,养熊。”
“养熊?熊长大了咬人,你养它干啥?”
“点点就不咬人。点点是鹿,不是熊。小黑是熊,它也不咬人。”
“小黑是从小养大的,不咬自家人。外头来的熊,你敢养?”
周大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敢。”
两个人又笑了。
上午,冷志军教他们认枪。他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递给周大勇。周大勇接过来,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他端起来试了试,胳膊直抖,端不平。
“沉吧?”冷志军问。
“沉。”
“这枪跟了我爹大半辈子了,打了不知多少牲口。你试试能端平不?”
周大勇咬着牙端着枪,胳膊抖得更厉害了。铁蛋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冷志军帮他托着枪托,教他怎么端,怎么瞄。周大勇学了半天,总算能端平了,但瞄不准。
“慢慢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冷志军把枪挂回墙上。
周大勇甩了甩胳膊,酸得不行。他看了看铁蛋,铁蛋正蹲在地上擦他自己的枪。那是一杆小口径步枪,是他爹从旧货市场买的,打不了大牲口,打兔子还行。
“铁蛋,你那枪给我试试。”
铁蛋把枪递给他。周大勇接过来,轻多了,端起来不费劲,瞄了瞄,准星稳得很。
“这枪好,不沉。”
“打不了大的。打狍子还行,打野猪打不动,打熊更不行。”
“那你咋打的熊?”
“姨父让我打的。他用他的枪,打了一枪,熊没死,我又补了一枪。”
周大勇点了点头,把枪还给他。
下午,冷志军带他们上山认脚印。这回没走远,就在屯子后头的山坡上。雪还没化完,地上一片白一片黑的。冷志军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教他们。这回教的是新的——狍子和鹿的脚印有啥区别,野猪和熊的脚印有啥区别,兔子和狐狸的脚印有啥区别。
“狍子的脚印小,鹿的脚印大。狍子的脚印两个尖在前头,两个圆在后头;鹿的脚印也是两个尖在前头,两个圆在后头,但大一圈。”他指着地上的两串脚印,“你们看,这个是狍子的,这个是鹿的。看出来没?”
铁蛋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看出来了。狍子的小,鹿的大。”
“对。野猪和熊的呢?野猪的脚印是圆形的,两个深坑在前头,两个浅坑在后头;熊的脚印也是圆形的,但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你们看,这个是野猪的,这个是熊的。看出来没?”
周大勇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看出来了。野猪的两个坑,熊的五个坑。”
“对。兔子和狐狸的呢?兔子的脚印前小后大,一蹦一蹦的;狐狸的脚印比狗的小,尖尖的,走直线。你们看,这个是兔子的,这个是狐狸的。看出来没?”
两个人一起点头:“看出来了。”
“行了,今天学这些。明天再来。”
三个人下山。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一边走一边比划。铁蛋指着地上的脚印考周大勇,周大勇答上来了,又反过来考铁蛋,铁蛋也答上来了。
“你记性真好。”周大勇说。
“你画得真像。”铁蛋说。
两个人又笑了。
晚上,周大勇住在冷志军家。他跟铁蛋睡西屋,两个人躺在炕上,谁也不说话。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铁蛋,你说山里的狼叫啥呢?”周大勇问。
“叫山呢。姨父说的,山是它们的家。”
“它们有山神爷不?”
“有吧。每座山都有山神爷。狼也有狼的山神爷。”
“狼的山神爷长啥样?”
“不知道。大概也是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几道杠杠。”
周大勇笑了,铁蛋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不笑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周大勇起了个大早。他跑到灶房,帮胡安娜烧火。胡安娜正在烙饼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大勇,你咋起这么早?”
“我习惯了。在家也起这么早,帮我娘烧火。”
胡安娜笑了,让他坐在灶台边烧火。他烧得很认真,火候不大不小,正好。胡安娜烙了一摞饼子,他烧了一灶火,两个人配合得挺好。
“大勇,你比你表哥强。你表哥来了好几天了,从来没帮我烧过火。”胡安娜说。
“我表哥在家也烧火。他娘身体不好,他得帮忙。”
胡安娜点了点头,又烙了一张饼子。
上午,冷志军带他们上山练枪。他在山坡上立了个靶子,是块木板,上头画了个圆圈。铁蛋先打,他端着枪,瞄了半天,开了枪。“砰——”子弹打在木板上,偏了,打在圆圈边上。
“偏了。”冷志军说,“再来。”
铁蛋又打了一枪,这回更偏了,打在木板边上。他脸红了,把枪递给周大勇。周大勇接过来,端起来,瞄了瞄,开了枪。“砰——”子弹打在圆圈里头,离靶心差了一点。
“不错。”冷志军说,“再来。”
周大勇又打了一枪,这回打在靶心边上,差一点点就中了。他把枪递给铁蛋,铁蛋又打了一枪,还是偏。两个人轮着打,打了一上午,铁蛋打了十枪,中了三枪;周大勇打了十枪,中了七枪。
“大勇枪法好。”冷志军说,“铁蛋还得练。”
铁蛋点了点头,不吭声。周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教你。”
下午,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练枪。周大勇教铁蛋怎么端枪,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铁蛋学得认真,一遍一遍地练,胳膊都酸了,也不停。周大勇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一下。
“你胳膊抬高了,放低点。”
“你眼睛别闭,睁着,一只眼瞄。”
“你手指别使劲,慢慢扣。”
铁蛋按他说的练,练了一下午,总算有点进步了。最后一枪,打在靶心边上,差一点点就中了。
“行了,有长进。”周大勇说。
铁蛋笑了,把枪放下,甩了甩胳膊。“你教我枪法,我教你认脚印。明天上山,我教你。”
“行。”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又说话了。
“大勇,你枪法真好。谁教你的?”
“我爹。他枪法也好,就是不咋用。他说打猎不是正道,种地才是正道。”
“那你咋还想学打猎?”
“我喜欢。在山里头跑,比在地里刨土有意思。”
铁蛋想了想,说:“我也喜欢。在山里头跑,自在。”
两个人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狼嚎。狼嚎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
“铁蛋。”
“嗯?”
“你说,咱们往后能自己进山不?”
“能。姨父说了,带几年,就能自己进山了。”
“那咱俩一块儿进。”
“行。一块儿进。”
两个人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