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英那档子事还没消停几天,冷志军的大姑冷桂花又来了。她是从邻屯走来的,手里拎着一篮子豆腐,说是自家做的,让冷志军尝尝。冷桂花四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说话嗓门不大,但句句在理,跟胡秀英是两个路子的人。她嫁在周家,开了个豆腐坊,日子过得紧巴,但从不跟人红脸,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冷志军小时候常去大姑家玩,大姑对他好,有啥好吃的都给他留着。
“大姑,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冷志军把她让进堂屋,胡安娜倒了碗茶。
冷桂花坐在炕沿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她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胡安娜,欲言又止。冷志军知道大姑的性子,她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有话就说,不会藏着掖着。今天这样,肯定是心里头有事。
“大姑,有啥话你就说。”
冷桂花把茶碗放下,叹了口气:“志军,大姑想求你个事。”
“啥事?你说。”
“你大勇表弟,想跟你学打猎。上回进山他没去成,心里头憋屈了好些日子。他爹说他不是那块料,他不服气,非要学。我这当娘的,想帮他一把。”
冷志军愣了一下。上回进山他没带周大勇,是因为大姑没开口。大姑这个人,从来不求人,有啥事都自己扛着。她男人周老三是个老实人,闷声不响,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大姑张罗。豆腐坊的豆子是大姑去进的,豆腐是大姑去卖的,孩子是大姑带的,男人是大姑管的。她轻易不求人,求了,就是真难住了。
“大姑,大勇想学,你让他来。我教他。”
冷桂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他上回在冰上跟铁蛋抢鱼,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有股子劲儿。想学是好事,就怕他不肯学。”
“他肯!他肯定肯!”冷桂花站起来,拉着冷志军的手,“志军,大姑谢谢你。”
“大姑,你跟我客气啥。小时候你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冷桂花眼圈红了,抹了把眼睛,又坐下了。
“大姑,大勇那孩子性子急,嘴上没把门的,但人不坏。我教他本事,你也得管着他。别让他学他娘——他娘性子急,他随他娘。”
冷桂花笑了:“他随我?我性子急吗?”
“你性子不急,但他爹性子慢,他不随他爹,只能随你了。”
冷桂花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了,又说:“志军,还有一件事。”
“啥事?”
“大勇跟铁蛋那孩子,是不是不对付?”
冷志军想了想,说:“刚开始不对付,后来好了。一块儿打了熊,就成了兄弟了。”
“那就好。我就怕他们处不来。铁蛋是他表哥,又是你大姨姐家的孩子,处不好,你在中间为难。”
“大姑,你放心。他俩现在好着呢,比亲兄弟还亲。”
冷桂花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冷志军留她吃饭,她说不吃了,家里还有事。胡安娜给她装了一兜子狍子肉,让她带回去给大勇吃。她推辞了几句,收下了。
冷桂花走了以后,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心里头琢磨。大姑这个人,从来不求人,今天为了大勇的事开口,是真把大勇的前程当回事了。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大姑从邻屯走来,背着一袋子苞米面,走了十几里雪路,脚都冻肿了。他妈林秀花抱着大姑哭,大姑说:“嫂子,别哭,有我在,饿不着你们。”那袋苞米面,一家人吃了半个月。这份情,他记着呢。
下午,周大勇来了。他是跑来的,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他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没看见铁蛋,有点失望。
“志军哥,我娘说让我来跟你学打猎。”
“知道了。进来坐。”
周大勇进了堂屋,坐在炕沿上,屁股只坐了一半,规规矩矩的。跟他以前那大大咧咧的样儿不一样了。
“大勇,你想学打猎,我教你。但有一条,得守规矩。上回在冰上你跟铁蛋抢鱼,那就不对。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得互相帮衬。你跟铁蛋是表兄弟,得处好了,不能掐架。”
“志军哥,我不跟他掐了。上回打熊,他还救了我一命呢。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我就让熊拍了。”
“你知道就好。往后你俩一块儿学,一块儿练。他枪法不如你,你教他枪法;你胆量不如他,他教你胆量。互相帮衬,才能学好。”
“行。我教他枪法,他教我胆量。”
“还有一条,你娘身体不好,豆腐坊的活多,你得帮衬着。学打猎是正事,但不能把家里的活扔了。你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搭把手。”
“我知道。我每天早上先把豆腐坊的活干完了,再来找你。”
“那就好。明天一早来,我教你认脚印。”
“行!”
周大勇走了以后,冷志军站在院子里,又琢磨开了。铁蛋和大勇都是好孩子,一个稳重,一个机灵,凑在一块儿,正好互补。往后带着他们进山,不愁没帮手。他笑了笑,进了屋。
晚上,胡安娜问他:“大姑来干啥?”
“想让大勇跟我学打猎。”
“你答应了?”
“答应了。大姑难得开口,我不能驳她面子。”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头明白,大姑对冷志军有恩,这份恩情,得还。
“大勇那孩子性子急,你得好好管管。”她说。
“我知道。他性子急,但人不坏。跟铁蛋处好了,就是一对好帮手。”
“铁蛋那边呢?他娘知道了,会不会又不高兴?”
“不高兴也得高兴。大勇是铁蛋的表弟,又不是外人。一块儿学,一块儿练,有啥不好的?”
胡安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就来了。他穿了一身旧衣裳,脚上蹬着解放鞋,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铁蛋也来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你也来了?”铁蛋问。
“来了。你呢?”
“我也来了。我娘让我来的。”
“我娘也让我来的。”
两个人又笑了。
冷志军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院子里,笑了。这两个小子,站在一起,还挺般配。一个壮实,一个机灵;一个稳重,一个活泼。凑在一块儿,正好。
“走吧,上山。今天教你们认脚印。”
三个人上了山。点点跟在后头,大毛二毛也跟在后头,晃晃悠悠的。冷小军也跟来了,非要学,冷志军不让,他偷偷跟在后面,被发现了,撵回去了。
山上的雪还没化完,地上一片白一片黑的。冷志军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教他们。狍子的脚印是梅花形的,两个尖在前头,两个圆在后头;野猪的脚印是圆形的,两个深坑在前头,两个浅坑在后头;熊的脚印是圆形的,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兔子的脚印是前小后大,一蹦一蹦的;狐狸的脚印比狗的小,尖尖的,走直线。
铁蛋和周大勇蹲在地上看,学得认真。铁蛋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周大勇记性差,看了好几遍才记住,但他会画,在地上把脚印画出来,画得挺像。
“行,有长进。”冷志军说。
两个人高兴了,又去找新的脚印。
晌午,三个人坐在山坡上吃干粮。铁蛋掏出饼子,掰了一半给周大勇。周大勇掏出咸菜,夹了一筷子给铁蛋。两个人吃得香,谁也不抢谁的。
“大勇,你那枪法咋练的?”铁蛋问。
“我爹教的。他在家挂了个靶子,天天练。你也想练?”
“想。你教我呗。”
“行。回去我教你。”
“那我教你认脚印。你记性不好,我多教你几遍。”
“行。”
两个人说定了,又啃了一口饼子。
冷志军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这两个小子,总算不掐了。往后带着他们进山,不愁没帮手。他啃了一口饼子,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云彩一丝一丝的,像是谁用梳子梳过了。远处的老黑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上山认脚印,也是这么教的。现在他教铁蛋和大勇,往后铁蛋和大勇教他们的孩子。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赶山的本事,不会丢。他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下山。”
两个人站起来,跟着他往山下走。铁蛋走在前头,周大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在阳光下泛着黄光。
回到屯子,胡秀英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看见铁蛋和周大勇一块儿回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愣了一下。她以为两个人会掐架,没想到处得这么好。
“娘,大勇教我枪法了。”铁蛋说。
“铁蛋教我认脚印了。”周大勇说。
胡秀英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外甥,笑了。“好,好好学。”
她转身进了院子,心里头琢磨。她那些话,确实说错了。铁蛋和大勇处得好好的,她在外头瞎说,差点把两个人的关系搞僵了。她叹了口气,进了屋。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铁蛋和大勇,想着他们往后能学成啥样。两个人都有出息,一个稳重,一个机灵,凑在一块儿,正好互补。带几年,就能自己进山了。赶山的本事,传下去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一个背着枪,一个背着弓,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赶山的本事,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