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代清了清嗓子,道:“府君,诸位。
如今袁何争权,中枢动荡,四海之内叛乱四起。
依我看,这光景倒像秦末——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
孙香 “唰” 地站起身,指着苏代厉声喝道:“苏代!
你竟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是要把我们孙氏满门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吗?
府君,此等狂徒,当立即斩首,以正视听!”
苏代被众人盯着,心里也有点发慌,却硬撑着梗着脖子,道:“怎么?
我说错了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高祖皇帝当年也不过是泗水一亭长。
以府君的勇武、咱们江东子弟的悍勇,凭什么不能试一试?”
“都住口。” 眼看着两边要拔刀,孙坚连忙抬手往下压了压,“诸位都是我孙某的心腹,今日关起门来只论时事,不以言罪人。
有什么想法,都尽管说。”
孙香瞪了苏代一眼,苏代哼了一声。
一直没开口的芮祉这时缓缓道:“府君,苏主簿的话太急了些,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不过如今这局面,不似秦末,倒和新朝有几分相似。
先冒头、谁势大,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强出头的,往往死得最快。
我们长沙偏居江南,消息闭塞,贸然站队,无论站哪边,都获得不到什么好处。”
“忠义何在?”
“忠义?!我是要忠于大汉,可刘宏党锢多少年,死伤亿万,何其阴毒。”
“是啊,天下有德者居之!”
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始终没个准主意。
孙坚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公仇称,语气郑重了几分:“公仇郡丞,你怎么看?”
闻言,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毕竟大家也都知道,公仇称的谋略,在他们之上。
公仇称站起身,对着孙坚深深一揖,又对着众人一礼:“方才诸位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
臣只知道,我大汉享国四百年。
我等世受皇恩,为人臣者,断没有反叛的道理。
府君素有匡扶汉室之志,这一点,臣从来不曾怀疑。”
“我自然没有反心。”
孙坚摆了摆手,眉头紧皱,“我孙某顶天立地,绝不会做犯上作乱的项羽。
可问题是,如今长沙离雒阳数千里。
宫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真谁假,谁是匡扶汉室、谁是窃国乱臣,我们根本看不清。
总不能凭着几封文书,就把全族的性命都押上去吧。”
“府君所言极是。”
公仇称微微颔首,说出了自己的盘算,“其实也很简单,如今两边都要府君兴兵。
何氏要你北上平叛,袁氏要你起兵诛杀何氏。
既然两边都盼着我们动,那我们就动。”
“动,怎么动?”
“我们即刻整军北上,但是不直奔雒阳。
走到南阳郡就停下,一面就地筹措粮草,一面派人快马打探雒阳实情。
等弄清楚朝堂到底是什么光景,哪边才是正统,再做定夺。
进,可奉诏讨贼;退,可保境安民。
如此进退有据,方是万全之策。”
孙坚眼睛猛地一亮,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竹简都跳了起来:“好!
公仇郡丞此言,正合我意!”
他霍然起身,虎目扫过众人,声如洪钟:“传令下去,三日内整军完毕,全军北上!
先到南阳,观其形势,再定行止!”
堂中众人齐齐起身,躬身领命。
窗外的日头正盛,落在孙坚坚毅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的野心与审慎。
堂中众人散去后,靴声渐远。
公仇称却脚步一顿,转头与苏代、芮祉、孙静交换了个眼神。
四人默契地折返回去,亲兵守在堂外,重新阖上殿门。
堂内光线暗了几分,方才议事时的敞亮散去,只剩私密的沉凝。
四人相视一笑,都没绕弯子。
这就像后世开会,大家都走了,却又有几个回头去找领导。
苏代率先开口,语气比方才直白多了:“府君决意北上,有个绕不开的麻烦——荆州刺史王叡。”
“正是。”
芮祉颔首补充,“如今天下动荡,这么大的事,他身为荆州刺史,连半道公文都没给长沙发过。
既不催我们北上,也不说是否举兵,反常得很。”
“那个老匹夫!”
孙坚登时瞪圆了虎目,一掌拍在案上,“他自己出身一般,却素来轻视我出身寒微。
明里暗里挤兑了我多少次。
此番若是敢拦我北上的路,我必亲手斩了他!”
孙坚以军功起家,在荆州素来被王叡这类士族出身的刺史瞧不起。
双方积怨已久,一提起来便压不住火气。
公仇称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府君,此人无论是否放行,都必杀。”
“此是何故?”孙坚疑惑的问道。
“因为此人掐住我等咽喉啊!”
公仇称道,“就算他放我们北上,可谁也无法保证他没有其他心思。
若是他转头横兵切断我们的粮道,或是纵兵南下袭取长沙。
届时我们孤悬于南阳,该如何是好?”
“他可是朝廷命官,我奉旨北上,他怎么敢?”
孙坚顿时愣住。
他素来只想着阵前对敌,倒没细想过后方阴私的手段。
“王叡是琅琊王氏子弟,家世虽然不显赫,但却心高气傲。
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也摸不准。”
公仇称缓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荆州地界上,“况且如今这世道,谁还真把朝廷的规矩当回事?
益州牧刘焉暗中扶持五斗米教,图谋汉中,不也是谋夺下郡的朝廷命官?
天下要大乱,是明摆着的事了。”
孙坚闻言肃然起身,对着公仇称深深一拱手:“是我思虑不周。
还请公仇君教我,该如何应对?”
公仇称连忙侧身扶住他,目光直视着孙坚的眼睛,缓缓道:“办法自然有。
只是臣想先问一句——府君的志向,到底是什么?”
孙坚一怔,随即道:“我能有什么志向?
不过是匡扶汉室,靖平天下之乱罢了。”
公仇称笑了笑,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旁边的苏代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掷地有声道:“府君手握江东子弟八千,雄踞长沙一郡,兵精将勇,何必拘着匡扶汉室的名头?
当年西楚霸王也起于江东,以府君之勇,为何不能试一试!”
“苏主簿慎言。”
孙坚摆了摆手,却没真的动怒,反而看向公仇称,“公仇君让我带兵北上南阳,本意是让我观望局势,可为何又问我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