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郡府大堂，湘江的水汽从窗棂钻进来，案上的竹简都发了潮。
孙坚虎背熊腰地踞坐主位，锦袍领口敞着，露出虬结的肩线。
一双虎目紧锁在案头的几封文书上，眉头紧锁。
案头整整齐齐摆着三封公文、一封密信。
最左边的是早前送到的新帝继位明诏，言少帝刘辩登基，令各郡国派员赴雒阳上计、清缴往年财赋。
上计类似于后世的述职报告。
相当于分公司到总公司去汇报成绩。
因为当时没有网络，分公司一把手又不能离开郡国，所以都是派一个上计掾过去。
上计掾也有可能被朝廷和三公看重，就留在雒阳了。
这样的话，改年还得换一个上计掾。
中间那封是刚到的急诏，拜他为平叛中郎将，命他即刻率部北上雒阳，充作讨伐冀州叛贼袁隗的先锋。
最右边的是太傅袁隗传檄天下的文书。
言辞恳切，指何氏外戚乱政、毒杀先帝，号召天下牧守郡国共举义兵，入雒阳诛杀外戚何氏、为天子报仇。
而压在最底下的密信，同样出自袁隗手笔，话就直白多了。
许他破虏将军号、封县侯，事成之后荆州军事尽归他节度......
四封东西摆在这里，等于把天下最险的两条路摆在眼前：站何氏，占着朝廷正统，可外戚掌权朝局难测，而且没啥利益，答应了袁隗，最多封个将军。
他孙坚算是豪强出身，再熬个两三代，才能成为世家大族。
站袁氏，目前并非正统，但利益丰厚。袁氏许他荆州，他不信，但是，他孙坚可以自己拿过来。
荆州的这几场叛乱，不全靠他孙坚平定的。
那个荆州刺史王叡，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便宜。
只要他孙坚想，就可能拿下整个荆州。
到时候，新朝再起，未尝不能成就霸业......当然，这个风险也大，一不小心就是满门抄斩，三族诛灭。
也不知盯了多久，孙坚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他右手按在腰间环首刀的刀柄上，声如洪钟：“来人！
请公仇称、苏代、芮祉、吴景、徐琨、孙静、孙香......前来议事！”
亲兵应声而去。
这一下，是把心腹都叫过来。
表面上是商量下怎么办，实际上是看看大家的心思。
孙坚虽然彪悍，但并非没有政治智慧。
其实就像他的偶像项羽一样，很多人都在骂他军事天才，政治白痴。
但孙坚清楚，项羽的政治能力绝对不差！
只是刘邦的军事能力一直被低估而已。
孙坚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得青砖咚咚作响，眼里光芒明灭不定。
等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他反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重新稳稳坐回主位。
脸上看不出半分焦躁。
众人鱼贯而入，郡丞公仇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主簿苏代、从事芮祉，再往后是吴景、徐琨两员武将，最后是族弟孙静、族子孙香。
几人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府君。”
“都坐。”
孙坚抬了抬手，当下也不绕弯子，伸手把案上的文书推到案边，让亲兵传下去给众人传阅，“想必有的风声你们也听过了。
今日召你们来，就一句话。
你们说，我孙某是帮袁氏，还是帮何氏？”
这话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新帝继位、袁隗反叛的消息早就在长沙官场传开了，只是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明说。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说法，是何氏毒杀先帝，太傅袁隗号召大家起兵匡扶汉室。
最先开口的是郡丞公仇称，他面色端方，拱手沉声道：“府君兴兵，本就是为了国家社稷，何来帮袁氏、帮何氏一说？！”
“郡丞说得倒是好听。”
孙坚顿时有些不悦，这些士族们，最喜欢的就是说场面话。
他指尖敲了敲案几，“可如今国家在哪？
袁氏说有先帝遗诏，何氏说新帝已立。
两边都打着大汉的旗号，总不能两边都帮吧？”
孙香当即往前欠了欠身，语气急切：“府君，我们孙家这些年能立足，本就是靠着袁氏提携。
当年臧刺史提拔我们平许生之乱，也是袁氏在朝中背书。
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站在太傅一边，清君侧、正朝纲！”
孙氏不过是江东地方豪族，早年跟着扬州刺史臧旻平叛才崭露头角。
算起来确实沾着袁氏故吏的名分，孙香这话，说的也是不少人的心思。
可他话音刚落，孙静就重重哼了一声，道：“什么叫靠袁氏提携？
府君能坐到今天的两千石，是咱们孙家儿郎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当年许生作乱，是谁领着部曲冲在最前面？
熹平六年臧刺史出雁门打鲜卑，是谁带着子弟兵拼死殿后，才把他从草原带回来？”
他瞪着孙香，声音又沉又响：“袁家要是真有心照拂，这么多功劳下来，前将军的位置就该是府君的，轮得到董卓那个胖子？
这些年他们除了空口说白话，给过我们半分实利？”
“你！”
孙香气得眼睛圆瞪。
这个其实就是孙家自己的问题了，孙香属于宗家嫡系的，身上士大夫的气息更浓厚一些，更重忠义和名声。
孙静则是分家旁支，身上豪强的气息就浓厚一些，相比较来说，他们更看重利益，而不是忠义名声。
孙香刚要反驳，就见孙坚摆了摆手，毕竟当着大家的面，孙家人自己吵起来了，这成何体统。
岂不是告诉大家，我孙家自己都不团结。
孙家嫡系是孙儒、孙香，他们走的也正常的地方豪族的路子。
嫡系的孙儒担任郡里的主簿和功曹，走的是官宦的路子，胜在安稳。
分家的孙坚走的则是军功打仗的路子，胜在可以突破天花板。
这不，当孙坚凭借着战功突破了家族两千石的天花板时，嫡系的孙香也就追随而来。
不管怎么说，都要分一点功的。
否则的话宗家和分家就倒置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随着孙香站队袁术最终死于寿春，孙坚之子孙策终于完成了宗家和分家的倒置。
目前孙家分家的孙坚虽然占据上风，但孙家这个公司，目前还是处于蒸蒸日上的势头，内部的一点纷争，也都在合理的范围内。
所以，孙坚一个眼神，孙香和孙静也都闭了嘴。
孙坚面色沉毅，没说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主簿苏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