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贾龙的次日,杨懿邀请张则登城远眺。
秋风卷着汉水的潮气扑在城墙上。
城下坊市里,几个挎着药囊的太平道道士正低声给百姓讲经。
不敛财、不立坛,只劝人向善、分些草药。
势头虽缓,却稳稳当当地在民间扎下了根。
张则捻着胡须,望着城下的景象感慨不已:“杨君这几手下来,先威逼利诱世家大族,再清五斗米教的根基,又隐入太平教安百姓之心,后续可以反制世家大族。
如此环环相扣,真乃神人也。
连刘焉都只能憋着气,汉中的权柄,算是彻底握在府君手里了。”
“权柄?权柄不在我手中,在诸位,在汉中百姓心中。”
杨懿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秦岭山脉上,忽地说道:“我哪有这么多手段。
这些章法,全是我主君提前定下的,我不过是照着行事罢了。”
张则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如今已是两千石太守,一郡封疆大吏,还一口一个‘主君’地叫何方?”
“张公这话就见外了。”
杨懿转过身,靠在城砖上,语气坦然,“不瞒你说,别说我现在是个太守。
就算日后真能位列三公九卿,何方也依旧是我的主君。
我此生只认何方,不认天子。”
“何方何德何能,能让你弘农杨氏这般死心塌地?”
张则皱起眉,他素来刚直,最瞧不上攀附外戚的行径。
即便杨懿才干出众,这话听着也有些刺耳。
杨懿没急着辩解,反倒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旧事:“当初我谋着当中郎将的位置,上下打点了许久,最后却被他横空截了胡。
我气盛,心里不忿,便想着凭着弘农杨氏的名头,怎么也得跟他斗上一斗。”
说到这里,杨懿眼底带着点自嘲:“可后来我才发现,人家从始至终,就没把我当过对手。
非但没打压我,反倒对我多有指点。
当然了,也是他升官太快,随后又安排我做中郎将。
大将军做事,首先将的是公允,其次才是亲信。
就说这次汉中的差事,我原本也有自己的盘算。
想按世家治郡的老法子来,稳扎稳打。
可大将军却拉着我聊了整整一夜,从五斗米教的根子,说到汉中世家的利弊。
甚至连刘焉会派人过境亮肌肉,都提前跟我提过。”
“起初我还半信半疑,觉得他远在雒阳,哪能把汉中的事算得这么准。”
杨懿的语气渐渐郑重起来,“可真到了任上才发现,一步一步,竟和他当初说的分毫不差。
清教众用西门豹的法子,拉拢士族用你张公做突破口,连刘焉的反应都掐得丝毫不差。”
他转头看向张则,目光诚恳:“张公,不是他何德何能得我效命,是我杨懿何德何能,能得大将军这般青眼相待啊。”
张则默然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官场倾轧、互相算计。
像何方这般不忌贤、能容人,还能把千里之外的局势算得明明白白的,确实少见。
“太平道的事情,其实不是我经手的,只是,汉中这里有需求罢了。
接下来商会也会进入汉中,我们汉中郡,就要繁荣昌盛起来了,准备好修路吧!”杨懿感慨不已。
但见张则还在思索,于是加了一把火。
“别的不说,就说当年凉州十万叛军作乱,张公就在军中。”
杨懿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且不说皇甫嵩,朱儁、董卓,这些人谁都能打跑叛军。
可谁能把十万人尽数歼灭、收编?
古往今来,也就白起能做到这份上吧?
可白起只会杀降,杀完了就没了。
主君却能把这些降兵打散了编入军中,补入三辅屯田,硬生生把十万祸水变成了三辅富足的力量。
就凭这份胸襟手段,就远胜白起多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又带着点笃定:“我就时常想,有这等手段格局,袁氏那帮人还争什么天下?
拿什么争?”
张则心里咯噔一下,盯着杨懿沉声道:“听你这意思,何方是要谋逆?”
“谋逆?”
杨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大将军要是想谋逆,就不会在三辅推行贤良方正,不会清查隐田、安抚流民了。
真要改朝换代,靠的是世家大族撑腰,哪有反过来割世家肉的道理?”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张则追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主君曾和我说过设计这个词。
他说大汉也好,家族也好,甚至商会也好,都是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遵守什么样的规则,走向什么方向,一定要设计好才行。
作为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目光就不能放在争权夺利上。
而要放在如何设计这个组织的运行规则,从而保证这个组织能够合理的运转下去。”
杨懿坦然摊手,“怎么说呢,我有点听不太懂。
但我知道,主君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最有格局的人。
他要做的事,肯定比我能想到的要大得多。
这样的人掌舵,能把大汉带到什么地方去,我倒是挺想跟着看看的。”
张则望着城下熙攘的百姓,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你身在局中,倒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头子通透。”
“哪是我通透。”
杨懿笑着摆手,“主要是我本事一般,索性就偷个懒,照着主君的吩咐做便是,省得自己瞎琢磨出错。”
“不说这些了。”
张则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释然,“如今五斗米教清了,刘焉也缩回去了,太平道虽然壮大,但实际上已经被阉割了,丈量田亩的事有人盯着,各郡县也都理顺了。
这边已经不需要我老头子坐镇了。
我打算去一趟雒阳,看看朝堂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杨懿闻言眼睛一亮,当即从怀中摸出一个封着漆印的锦缎锦囊,双手递了过去:“张公既决意去雒阳,那这东西,正好交给你。”
张则愣了一下,看着锦囊没接:“这是什么意思?”
“主君给的。”
杨懿笑得很狡黠,“临行前他特意交代,说等张公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去雒阳看看了,就把这锦囊交给您。”
张则:“……”
他盯着那枚锦囊,半天说不出话,末了又好气又好笑:“他连我今日要去雒阳都能算到?
难不成还会未卜先知?”
“哪能真的未卜先知。”
杨懿如实道,“主君只是把各种可能都想遍了,备了不同的应对。
他说,张公若是硬顶着对抗到底,那今天站在这儿跟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得是赵将军来。
好在张公深明大义,没走到那一步。”
张则先是一怔,随即指着杨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震得城头的旌旗都微微颤动。
笑罢他接过锦囊,掂了掂分量,摇头叹道:“好个何家小儿,倒是把我这老头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老夫倒要看看,他这锦囊里,又装着什么名堂。”
“什么是太平?”
“太平者,大公至正、万物各得其所。”
远处的太平道道士还在低声讲道,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
天无灾异山河晏,地有丰饶草木繁。
法立公行权有界,官廉政简令无偏。
仓盈业稳千家乐,居暖心安万户欢。
济弱扶危公道立,伸冤雪枉直声传。
德淳俗厚人心正,文盛风清世路宽。
四海同循和平道,万方共沐太平年。
......”
张则握着锦囊,望着雒阳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