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
刘沧海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慕容宇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动。
我说,刘沧海缓缓重复了一遍,下车。
他抬起枪。
枪口,抵住车窗玻璃。
还是说,他说,你想让我,把这扇玻璃,打碎?
慕容宇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推开车门。
走了下来。
站定。
灯光,从头顶的探照灯上,直直地落下来。
把两个人,拉出两道狭长的影子。
慕容宇的额头上。
抵着一支枪。
漆黑的枪口。
冰凉的金属。
紧紧贴着他的眉心。
他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目光,越过枪口,看向刘沧海。
刘沧海,也在看他。
年过花甲的老人。
满脸沟壑。
眼底,沉淀着数十年暗黑杀伐的阴狠与偏执。
你知道,他忽然开口,我这辈子,杀过多少人吗?
慕容宇没说话。
记不清了。刘沧海自问自答,太多了。
有警察,他说,有同行,有叛徒,有告密者。
还有……他顿了顿,我的亲兄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
你怕吗?他问。
不怕。慕容宇说。
不怕?刘沧海挑了挑眉,枪口都顶在脑门上了,不怕?
怕有用吗?慕容宇说。
没用。
那就是了。慕容宇说,既然怕没用,那就只能不怕。
刘沧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极冷。
有意思。他说,顾廷峰带出来的人,果然都有点意思。
顾队,慕容宇缓缓开口,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跟你说过话?
刘沧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你提他干什么?他说。
提他,慕容宇说,是想问问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看着刘沧海的眼睛,顾廷峰没杀我
是真的?
刘沧海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他说。
二十年前,边境线上。他说,他把我堵在一条山沟里。
他手里有枪,他说,枪口,也像这样,抵着我的额头。
只要他扣一下扳机,刘沧海说,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但他没有。他说。
为什么?慕容宇问。
为什么?刘沧海笑了,笑得很嘲讽,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说,他看着慕容宇,他劝我回头。
回头?刘沧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警察,他说,对着一个毒枭,说。
他以为他是谁?他说,菩萨吗?
他觉得,他缓缓开口,只要他放我一马,我就会感激他,就会改邪归正。
呵呵。他冷笑了一声,天真。
我刘沧海,他说,纵横二十年,从来没人,能让我回头。
他顾廷峰,他看着慕容宇,也不行。
慕容宇看着他。
听着他说这些话。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可悲。
顾队放你一马,慕容宇缓缓开口,不是为了让你感激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是想告诉你,慕容宇说,人这一辈子,可以有别的活法。
他信你,他说,能回头。
他赌了一把,他说,赌你心里,还有一点人性。
刘沧海的笑,缓缓收了起来。
人性?他重复了一遍。
慕容宇说,他赌输了。
但你记住——他看着刘沧海的眼睛,顾队放过你,不是因为怕你。
是因为,他信你。
是你,辜负了他。
刘沧海沉默了很久。
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说完了,就好。刘沧海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是辜负了他。
但你知道吗?他说,辜负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难的是——他顿了顿,像我这样,辜负了一辈子,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才是本事。
慕容宇没有接话。
他知道,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的三观,已经彻底扭曲了。
就像刘振明,就像赵天磊。
这些人,都活在同一个牢笼里。
那个牢笼,叫刘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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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
雨林的方向。
枪声,还在继续。
一阵,又一阵。
慕容宇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听出来了——
那些枪声,不是胡乱放的。
有节奏。
有规律。
三声短,一声长。
三声短,一声长。
那是——哨语。
是欧阳然,在给他传讯。
翻译过来,就是:
「我没事。稳住。」
慕容宇的心,微微松了一下。
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你听见了吗?刘沧海忽然开口。
听见什么?
枪声。刘沧海说,你那个小队长,欧阳然。
他现在,他说,应该正被我的兵,追着满山跑。
你说,他缓缓开口,他还能撑多久?
慕容宇没有接话。
半个小时?刘沧海自问自答,一个小时?
也许,他说,现在已经躺下了。
他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被我堵着——
他会不会,刘沧海笑了笑,急得发疯?
慕容宇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不会。他说。
因为,慕容宇说,他信我。
就像顾队信你一样?刘沧海问。
不一样。慕容宇说。
哪儿不一样?
顾队信你,慕容宇一字一句地说,是信你能回头。
欧阳然信我——
是信我,一定能,活着出去。
刘沧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
活着出去?他说,枪口都顶在脑门上了,你还想着,活着出去?
慕容宇说,想着呢。
这大概,他说,就是我跟你们,最大的区别。
你们,他看着刘沧海,活着,是为了钱。
我们活着——
是为了,能继续,守护该守护的人。
刘沧海的笑,缓缓收了起来。
他眯起眼。
看着慕容宇。
看了很久。
你让我,他说,想起了一个人。
顾廷峰。刘沧海说,他也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
那是二十年前,他说,他抵着我的额头,也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他说,刘沧海缓缓开口,刘沧海,你回头,还来得及。
我没回头。他说。
所以,他笑了笑,他死了。
你猜,他看着慕容宇,你会不会,也跟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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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
探照灯,明晃晃地照着。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刘沧海,缓缓抬起枪。
枪口,抵上慕容宇的额头。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我给你一个机会,刘沧海说,把U盘,交出来。
然后,他说,滚下山去。
我可以,他缓缓开口,当你们,从来没来过。
慕容宇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
额头,抵着枪口。
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沧海。
不交?刘沧海问。
不交。慕容宇说。
那——
刘沧海的拇指,缓缓搭上扳机。
就在这时。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
却极冷。
像一片,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刀锋:
别动。
刘沧海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
一个冰凉的枪口,正抵在他的后脑勺上。
欧阳然,不知何时。
已经无声地,绕到了他身后。
你——刘沧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不是在被追吗?
追我的那帮人,欧阳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被我,带进雷场了。
他们现在,他说,正忙着,跟你们自己埋的雷,打交道。
所以,他说,我就顺路,回来了。
顺便,他顿了顿,看看我家慕容,有没有被你这个老东西,欺负。
慕容宇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来晚了。他说,差点,就被欺负了。
那没办法。欧阳然说,山路不好走。
下次,慕容宇说,走快点。
好嘞。
两个人,一人一句。
像是在聊家常。
刘沧海站在中间。
前后,各抵着一支枪。
他终于,缓缓开口:
欧阳然。他说,你胆子,不小。
还行。欧阳然说,主要是,怕你伤着他。
伤了,也没关系。慕容宇接话,反正,你来了。
欧阳然说,我来了。
所以——他的声音,重新冷下来,老东西。
把枪,放下。
然后,他说,聊聊。
聊聊什么?
聊聊,欧阳然缓缓开口,二十年前,你欠顾队的那笔账。
怎么算。
夜风,呜呜地吹过。
探照灯,明晃晃地照着。
三道影子,在灯光下。
一动不动。
远处的雨林里,枪声,还在继续。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