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呜地吹。
三道影子,在探照灯下,一动不动。
欧阳然握着枪,抵着刘沧海的后脑勺。
枪口,稳稳的。
没有一丝颤抖。
欧阳然。刘沧海缓缓开口。
你知道,他说,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知道。欧阳然说,挟持一个,手上沾了几十条人命的毒枭。
然后呢?刘沧海问,你能拿我怎么样?
开枪?他说,你们警察,不是讲程序吗?
不讲程序的时候,欧阳然说,也有。
比如,他说,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刘沧海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伤着你?
伤不伤得着,欧阳然说,得看你怎么动。
你动一下试试,他说,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刘沧海没动。
但他也没有,放下枪。
枪口,依旧抵着慕容宇的额头。
三个人。
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没有,先动。
---
欧阳。慕容宇忽然开口。
你稳着点,慕容宇说,别真把他崩了。
为什么?欧阳然问,他这种人,崩了,也算替天行道。
因为——慕容宇说,我想,先让他听我说几句话。
听你说话?刘沧海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听?
你会。慕容宇说,因为接下来的话,他缓缓开口,你听了,会睡不着觉。
刘沧海的笑,微微收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你说说看。
慕容宇没有立刻开口。
他缓缓抬起手。
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伸手,探进贴身衣袋。
刘沧海的枪口,微微紧了紧。
别紧张。慕容宇说,我只是,拿个东西。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本笔记本。
泛黄。
陈旧。
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
封面,有些磨破了。
刘沧海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顾队的执勤日志。慕容宇说。
顾廷峰的……刘沧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慕容宇说,从警第一年,到牺牲那天。
二十年的记录,他说,都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刘沧海问。
我想说——慕容宇缓缓翻开笔记本。
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翻到其中一页。
手指,点在那一页的某一行字迹上。
你看这一页。他说。
刘沧海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借着昏暗的灯光。
他看到了,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
「刘沧海,幼失怙恃,为宗族所挟,半生行差踏错。然观其行事,尚有犹豫之态,未至丧尽天良。若能回头,愿留一线。」
刘沧海的呼吸,微微一滞。
幼失怙恃。
为宗族所挟。
这八个字。
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
你以为,慕容宇缓缓开口,顾队当年,抵着你的额头,是在可怜你?
他不是可怜你。他说,他是看透了。
看透了什么?刘沧海的声音,微微发紧。
看透了你,慕容宇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这条路的。
看透了,他说,你心里,其实一直知道,这条路,是错的。
刘沧海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还有这一页。慕容宇又翻了一页。
「今日又得线报,刘沧海欲远遁海外。拦,或不拦?拦,则事可了;不拦,则祸更深。然若逼他走投无路,恐其彻底入魔。且留一步,望其自省。」
你看到了吗?慕容宇说,顾队,不是没机会抓你。
当年,他说,只要你还在国内,他就有办法,把你绳之以法。
但他没有。
为什么?他问,因为抓不到你?
不是。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信你,还能回头。
他怕,他说,把你逼上绝路,你会彻底,坠进深渊。
他给你留了一步。慕容宇看着刘沧海的眼睛,他在等。
等你自首。
等你,他说,自己走回那条,正路上。
夜风,呜呜地吹。
探照灯,明晃晃地照着。
刘沧海站在灯下。
握着枪的手,第一次,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了这么多,他哑着嗓子说,无非是想说,顾廷峰,是个圣人。
我没说他是圣人。慕容宇说。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慕容宇缓缓合上笔记本。
老队长,不是放你。
他是,他一字一句地说,等你自首。
可他等了你二十年,他说,等到他死,都没等到。
你辜负的,他说,不是他那次的心软。
他看着刘沧海的眼睛,他整整二十年,对你的那点念想。
你害死的,他说,也不只是,那些被毒品毁掉的人。
还有——他顿了顿,一个,到死,都还盼着你能回头的,老警察。
刘沧海沉默了。
很久。
久到,山风都停了。
久到,远处雨林里的枪声,都渐渐稀疏下来。
他缓缓开口:
说完了?
说完了。慕容宇说。
说完了,就好。刘沧海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你说顾廷峰,在等我自首。
那我问你——他缓缓开口,他等了我二十年,等到死,都没等到。
这是不是说明——
他信错了我?
还是说——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他等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
慕容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刘沧海缓缓勾起嘴角,你回去,解开那枚U盘。
你就知道了。他说。
不过——他顿了顿,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那位敬爱了一辈子的老队长,他说,他藏在U盘里的那个秘密——
可能会让你,他缓缓开口,后悔,替他,来找我。
慕容宇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沧海的话,像一根刺。
扎在他心里。
顾队……
到底藏了什么?
行了。欧阳然的声音,从刘沧海身后传来。
老东西,他说,话说得差不多了吧?
我劝你,他说,把枪放下。
不然——他顿了顿,我这手,可稳不了太久。
刘沧海问,你敢开枪?
敢不敢的,欧阳然说,得看,你值不值得。
你猜,他说,你值不值得?
刘沧海沉默了一瞬。
远处,雨林的方向。
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正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快速逼近。
听到了吗?刘沧海忽然笑了,我的兵,回来了。
欧阳然,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欧阳然没有接话。
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慕容。欧阳然忽然开口。
两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商量。
没有犹豫。
仿佛,这句话,他们已经排练过千百遍。
欧阳然握着枪。
忽然,枪口,从刘沧海的后脑勺,移开。
他没有开枪。
他只是,极快地,后退两步。
同时,左手,从腰间,摸出一颗闪光弹。
慕容,闭眼。
叮——
一声轻响。
闪光弹,脱手。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轰——!
刺目的白光,在刘沧海面前,炸开。
整个基地,瞬间,白茫茫一片。
刘沧海下意识地,抬手,护住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
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矿场。
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夜风,还在呜呜地吹。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沧海站在原地。
握着枪。
缓缓放下。
他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眼底,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
顾廷峰带出来的人……他说,果然,都有意思。
他转过身。
朝着矿洞口,缓缓走了回去。
走了几步。
又停下。
他抬起头。
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脊。
缓缓开口:
回去吧。他说,回去,解开那枚U盘。
然后——
你就会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顾廷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到那时候,他笑了笑,你们会后悔的。
后悔,他顿了顿,替他,来找我。
夜风,呜呜地吹。
山脊上。
两道身影,正在密林里,快速穿行。
欧阳然一手拉着慕容宇,一手拨开藤蔓。
他说,别回头。
慕容宇应了一声。
你说,欧阳然边跑边问,那老东西说的,U盘里的秘密——
会是真的吗?
慕容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跑了几步。
然后,缓缓开口:
真的假的,他说,回去,解开就知道了。
万一,他顿了顿,真是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东西呢?
欧阳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
那也没关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欧阳然说,不管顾队藏了什么——
他都是,咱们的老队长。
这一点,他说,谁也改变不了。
慕容宇没有接话。
但他握欧阳然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两个人,在密林里,越跑越远。
身后的基地,越来越小。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