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停稳，林轩推门下去。赵德胜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白语嫣的车已经横在商务车前面，堵了路。她下车，手按在腰后。
六指把烟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来了。”他说，看林轩，不看白语嫣。“你比我想的快。”
“你来这儿干什么。”
“找我哥。”
“王五死了三十年。”
“我知道。我找周涛。”
白语嫣往前一步：“王六，我现在口头传唤你。三十年前刘家村的事，你跟我回局里说。”
六指笑了一声。他把左手插进裤兜。那个多出来的拇指弯着，像握了什么东西。
“白警官。”他说，“你抓我，行。但你得先抓周涛。他就在楼上。”
林轩抬头。聚宝斋的窗子开着，窗帘动了一下。
“你这么确定。”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用你爹这个号码。”六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说，你来，我下楼。你不来，我去找你。”
“他约你。”
“约我死。”
白语嫣盯着那张纸条：“电话录音呢。”
“不会。”
“手机呢。”
“扔了。刘富贵村口河沟里。”
赵德胜从后面凑过来：“你扔手机干什么。”
“周涛能定位。”
白语嫣看林轩。林轩看六指。六指脸上没什么，手在裤兜里攥着。
“你爹救过我。”六指说，声音低下去。“那年冬天。我偷他东西，他看见了。没报警。给了我一碗面。说，活着就行。”
“所以你瞒了三十年。”
“我瞒，是因为我娘。周涛把我娘接到省城，住他家里。说是给我娘养老。我娘到死都没出过那院子。”
林轩没接话。
“我这次来，”六指把纸条攥手里，“不打算回去。”
白语嫣抬手，后面三辆车下来六个人。便衣。散开，堵了古玩城三个出口。
“楼上几个人。”白语嫣问。
“两个。周涛和他司机。”
“你确定。”
“昨天电话里说的。他说，你一个人来。我就一个人来。”
赵德胜嘴快：“那你让我们来干什么。”
六指看他一眼：“我没让你们来。是林轩自己来。”
林轩开口：“你昨天半夜走，祠堂后面那条路。有人看见你上了辆黑色桑塔纳。”
六指一愣。
“刘富贵村口小卖部有监控。”林轩说，“李柱他儿子装无线网的时候，顺带安的。对着祠堂后墙。”
六指嘴角动了一下。
“你上车，车往省城方向开。你没手机。那车谁的。”
“周涛派来的。”
“你上了周涛的车，又跟周涛约在古玩城见面。王六，你两边跑，图什么。”
六指把纸条拍在车盖上：“图他现身。”
“谁。”
“周涛。他派车接我，是试探。看我敢不敢来。我来了，他就知道我没退路。他要杀我，不会在车里杀。他要在自己地盘杀。我进聚宝斋，他必须露面。他露面——”
“你就能杀他。”
“对。”
白语嫣说：“你杀他，你也死。故意杀人，死刑。”
六指看着她：“我六十三了。肝癌晚期。查出来半年。我不来，疼死。我来，拉周涛一起。哪个划算。”
没人说话。古玩城门口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货。一个老头扛着纸箱过去，瞥了一眼这边，脚步没停。
白语嫣把纸条拿起来看。上面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歪。
【我在聚宝斋等你。周涛。】
“他写的。”
“他司机写的。周涛手抖，写不了字。”
林轩问：“周涛病重。”
“帕金森。七八年了。古董行里都知道。他这两年基本不出门，生意都是打电话。”
白语嫣把纸条装进证物袋：“你进楼，他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刀呢。”
六指从裤兜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有锈。白语嫣接过去，看了眼，放进另一个袋子。
“这刀带了多少年。”
“三十年。”
赵德胜在后面吸了口冷气。
白语嫣把袋子递给同事，对六指说：“我上去。你在楼下。林轩，你也留下。”
六指往前一步：“我等不了。”
“你等不了也得等。”白语嫣声音硬，“你上楼，他杀你。他杀你，就是正当防卫。你死了，什么都没证据。”
“我身上就是证据。”
“你身上的证据得活着才有用。”
六指不动。林轩站到他和白语嫣之间。
“王六。”林轩说，“你信我爹吗。”
六指看他。
“我爹救你，信你。他信你三十年，没跟任何人提过你。他到死都留着你的名字。信你，才写下来。”
六指嘴动了一下。
“你信我一次。让白警官上去。”
沉默。六指把插在裤兜里那只手抽出来。六个指头。天冷，关节发白。
“你爹那封信。”六指说，“你看了。”
“看了。”
“上面写什么。”
“写你。”林轩说，“写你是个可怜人。”
六指眼睛红了。他别过头，看古玩城的牌楼。三楼窗子还开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白语嫣朝后面挥手。四个人跟她进楼。楼梯是仿古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响。二楼转角，聚宝斋的门关着。金字招牌下面挂了把铜锁。
白语嫣抬手。一个人绕到后面。她敲门。
“周涛。警察。开门。”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条缝。一个瘦老头探出半个头。司机。
“白警官。”老头声音发颤，“老板在休息。你们有搜查令吗。”
“有。”白语嫣掏出一张纸，贴门缝上。“我怀疑周涛涉及一起文物走私案。请你配合。”
老头看了眼纸，把门开了。里面是间会客厅。红木家具，墙上挂了几幅字画。三面通顶货架，摆着瓶瓶罐罐。林轩跟着进来，扫了一眼货架。三层中间靠左，一个青瓷瓶。釉色不对。胎薄，底足圈线太平。仿的，高仿，宣德青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不合常理。
除非故意给人看。
白语嫣往里面走。穿过会客厅，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半掩着。司机站在门口没动。
白语嫣推门。
周涛坐在办公桌后面。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戴副老花镜。手搁在桌上，抖。桌上放着一杯茶，冒着气。旁边一个文件袋。
“白队长。”周涛抬了抬眼镜，“坐。”
“你早知道我来。”
“六指来了，你就得来说一声。”周涛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跟他，三十年前就认识了。”
“你们认识。怎么认识的。”
“他偷了我一件东西。东晋的砚台。后来还回来了。”周涛笑着看白语嫣，“你不知道吧。那几年我在省城做文物商店，他是搬运工。”
白语嫣在他对面坐下。她把证物袋拿出来，放桌上。
“这纸条，你司机写的。”
周涛看了眼：“是。”
“你约他来。知道他会带刀。”
“知道。他那个人，一根筋。”
“你知道他来杀你，你还写在纸上。”
周涛把老花镜摘下来。他手抖着，把文件袋推到白语嫣面前。
“打开看看。”
白语嫣拆开封口。里面一沓复印件。银行流水，公司账目，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香港街头。一个是周涛，年轻的。另一个，林轩认出来了。那是他爹。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个箱子。
白语嫣看林轩。林轩站在门口，没动。
“这照片哪来的。”
“我照的。”周涛说，“1993年。香港。你爹去接一批货。他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我骗了他。”
“货是什么。”
“青铜器。五件。从内地出去的。我当时在省城开了三家店，做回流生意。那批货，买家是香港一个基金会。后来这批东西被海关扣了。你爹才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
“他举报了。”
“他找我。让我去自首。我没去。我给了他五万。让他闭嘴。”
白语嫣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一行铅笔字，褪色了。【林守义，1993年11月，香港。】
“你爹收了钱。”
“没收。他把钱扔我脸上。然后走了。第二年，他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
“他帮一个村妇翻案。那个村妇的男人被嫁祸偷东西，死在拘留所。你爹查了半年，查到我头上。那件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是我一个合伙人。但你爹不信。”
“你杀了那个村妇。”
“白队长。”周涛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我今天让你上来，不是认罪的。我是让你看一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病历本。省城肿瘤医院的。封面上写着：周涛。胃癌。IV期。
“剩下三个月。”周涛说，“我活不长了。我儿子在国外，不回来。我身边没人。六指来找我，我知道他是来给我送终的。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白语嫣翻病历。主任医师签名，公章，日期对得上。
“你把这些给我看，想换什么。”
“换我死之前，把账平了。”周涛指了指文件袋，“这里面是三家公司。两家在省城，一家在深圳。背后都是我。你拿去查。该收的收，该判的判。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说。”
“六指那件案子，别让他背。”周涛喘了口气，“三十年前的事，跟六指没关系。真正动手的人是——”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楼下。像什么东西砸在车顶上。
白语嫣起身往外走。走廊尽头会客厅的窗子开着。她探头往下看。商务车的车顶凹了一块。六指站在车旁边，抬头往上看。他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他还要再砸。
白语嫣喊：“王六。”
六指抬头。
“上来。周涛要见你。”
六指站在那儿。砖头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响了一声。他没动。
“他叫你上来。”白语嫣又说了一遍。
六指嘴咧了一下。他一步一步往楼里走。楼梯响。很慢。每一步都重。
林轩站在走廊口，看着六指上来。他经过林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他年轻时候对我娘好。”六指说，“就一回。送了半袋米。我娘念叨了三十年。”
然后他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赵德胜从楼梯口探出头：“林轩。楼下那辆车，车胎让人扎了。四个全瘪了。谁干的。”
林轩往楼下看。古玩城门口那几个摊贩还在摆货。卖玉的老头在擦柜台。卖瓷片的女人在跟人讲价。没人往这边看。
“不知道。”林轩说。
但他看见一个人从古玩城后门走了。瘦高个。戴帽子。走得不快。右手插兜。左手拎一个布袋。
刘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