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收费站到了。Etc杆子抬起来,车过。赵德胜把烟掐在车载烟灰缸里,里面已经塞了七个烟头。三个小时前上的高速,他没说过一句话。
林轩摇下车窗。省城空气不一样,有尾气,有柏油路晒热了的味道。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楼缝里漏出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导航显示,古玩城还有六公里。
“怎么走。”赵德胜问。
“先不走。找个地方停。”
“停哪。”
“路边。等电话。”
赵德胜把车靠到公交站台后面。熄火。站台上等车的人在看手机,没人注意这辆满是泥点子的黑车。林轩掏手机。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白语嫣的“等我”。一小时前发的。
赵德胜搓了把脸:“你确定白语嫣能来。她一个刑警,跨区办案,得走手续。”
“她不来,我们就自己走。”
“古玩城三楼,聚宝斋。周涛在那开了少说十五年的店。地头熟。人面广。咱俩去,就是俩靶子。”
“你怕。”
“我怕。赵福死了。我叔。我还不想死。”
林轩把蓝布包掏出来。布包在腿上摊开。里面是那块碎蓝布,几片发黄的纸角。他把纸角拼起来。拼不完整。但连起来能读几个字——“……周……兰……六……指……涛……杀……”
赵德胜凑过来看:“这谁写的。”
“我爹。寄给刘富贵的信。刘富贵烧了。我从灰里捡的。”
“他烧信,你捡纸。你俩谁在骗谁。”
“都在骗。他骗我爹,我骗王六。”
“王六不是让你别动他。”
“我没动他。我把他留给白语嫣了。”
赵德胜靠回座椅。车窗外面,一辆洒水车开过,水溅到路牙子上。他盯着洒水车看了一会儿。
“林轩。”
“嗯。”
“你爹查文物,查到什么了,能让人把他弄死。”
“不知道。但周涛知道。”
“那你去问周涛,周涛能告诉你。”
“不能。他只会弄死我。”
“那你干嘛去。”
“我去看他长什么样。”
赵德胜扭头看他。林轩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上沾着泥,一夜没刮胡子。眼白里有血丝。但眼睛不红。干得很。
“你疯了。”
“可能。”
手机震了。白语嫣来电。林轩接了。
“在哪。”
“古玩城六公里外。路边。”
“我到了。南门。你过来。”
“你一个人。”
“两个。我带了队里人。手续走的特案通道。赵福的案子,挂上专案组了。”
“周涛呢。”
“不能动。现在没证据。赵福死了,死无对证。王六只能算证人,不算证据。信令定位、通话记录,全是间接的。”
“那我过去做什么。”
“你过来,把你知道的东西告诉我。王六说的,刘富贵说的,你爹信上写的。全部。”
“我说了,你记。”
“我说了,我信证据。”
林轩挂了。赵德胜问:“怎么说。”
“去南门。她带人来的。”
“周涛那边呢。”
“先不动。”
赵德胜发动车。黑车汇入车流。省城的路宽,车多,红灯长。开出去两个路口,林轩看见路边一家早餐店,门口蒸汽腾腾。有人端着一碗粉蹲在台阶上吃。
“停一下。”
“干嘛。”
“买两个包子。”
赵德胜靠边停。林轩下车。包子铺老板娘掀开笼屉,白气冲上来。林轩买四个肉包,两杯豆浆。塑料袋提回来。给了赵德胜两个。
“吃。”
赵德胜咬一口。肉馅烫嘴。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还有心思吃。”
“不吃,没力气跑。”
车到南门。白语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没穿警服。黑色夹克,深灰长裤,头发扎起来。身后停着一辆白色SUV,车窗关着。里面有人。
林轩下车。白语嫣走过来。她看了赵德胜一眼,又看林轩。
“他是谁。”
“赵德胜。赵福侄子。”
“赵福死的时候,你在哪。”
赵德胜咬包子的嘴停了:“我……在省城。我叔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回村。我没听清,他就挂了。”
“电话几点。”
“晚上十一点零七。”
白语嫣掏出手机看。没再问。她对林轩说:“上车。找个地方说话。”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一家快捷酒店。白语嫣开了间房。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巷子。她让那个同事留在楼下车里。三个人进屋。白语嫣把窗帘拉上。灯打开。
“说。”
林轩把蓝布包放桌上。碎布。纸角。他把昨夜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刘富贵烧信。王六认推。王五杀周秀兰。周涛在聚宝斋。一通说下来,白语嫣没打断。她听完,拿起纸角看。
“你爹的字。”
“是。我认得出。”
“周涛。王五。周秀兰。六指。”白语嫣把纸角放下,“你爹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周涛是幕后的人了。”
“是。”
“但他没报警。”
“他查文物。文物的事,报警没用。牵扯太大。”
白语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赵福死前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在查一个案子。文物走私。古董店做壳子。资金从香港走。他说他摸到一个人名,没来得及说,就挂了。”
“周涛。”
“可能。但周涛在省城十几年,名誉好,有政协头衔。动他,得有大证据。”
“王六算不算。”
“不算。他是逃犯。三十年前的事,没法查。周秀兰的死,没有报案记录,没有尸检报告。你说他杀,他说不是。法院不信。”
赵德胜插嘴:“那怎么办。等着周涛来杀我们。”
白语嫣看他:“我在查。你们别动。”
“王六呢。”林轩问。
“我的人去接了。刘家村那边,我让当地派出所配合。王六要是跑,就通缉。要是不跑,带回来做笔录。”
“他会跑。”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周涛的人知道他在哪。他怕。”
白语嫣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
“已经去了。四十分钟能到刘家村。”
林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缝里能看见巷子对面,一家彩票店刚开门。老板在扫地。
“你爹留的四个字。”白语嫣说。
“碑下有东西。我挖了。挖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呢。”
“家里。”
“里面什么。”
“几张照片。一枚铜钱。还有一封信。信烧了一半。”
白语嫣看着他:“信上写了什么。”
“我娘的名字。还有一句话。‘周涛杀周秀兰,为灭口。’”
白语嫣眼睛没眨:“信呢。”
“在家里。”
“你从刘家村跑出来,没带。”
“没来得及。”
“你家里地址。”
“城东,老供电局宿舍。三单元四楼。”
白语嫣对门外喊了一声。那个同事进来。白语嫣说:“去这个地址,把东西带回来。铁盒子。信。照片。全部。封存取证。”
同事走了。白语嫣转过来:“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来省城找周涛。”
“因为王六说,赵福死前给周涛打过电话。”
“你怕周涛知道你来了。”
“我来了。他知道。刘富贵告诉他的。刘富贵当着赵德胜的面打的电话。‘合同在省城。你带他来。路上。动手。’”
白语嫣皱眉:“刘富贵到底站哪边。”
“站我爹那边。但方法不一样。他要我报仇。又不想让我死。所以他让赵德胜带我上路,同时告诉周涛我要来。周涛会等我。他等我,我就有准备。要是我不来,周涛会找别人杀我。”
赵德胜在旁边听,包子吃完了,豆浆凉了半杯。他说:“所以刘富贵是拿你当饵。”
“是。他烧信,是饵。让我恨他。让我查。让我找到周涛。”
“你恨他吗。”
林轩没答。白语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把桌上一张房卡推给赵德胜:“隔壁房间。你休息。别出门。”
赵德胜看林轩。林轩点头。赵德胜拿了卡,出去了。
门关上。白语嫣走到林轩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
“你爹的事,我帮你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别自己去找周涛。聚宝斋那边,我布人了。你去了,就是打草惊蛇。”
“第二。”
“王六回来之后,我要你劝他作证。他怕周涛。但他和你爹有旧。他认你爹。你来劝,比我来有用。”
“我劝他。他听不听,不一定。”
“你劝就行。”
林轩坐下来。床垫很软。他一夜没睡。白语嫣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夹克袖子挽起来。手腕上一道旧疤。
“你手上的疤。”
“抓人留下的。三年了。”
“你多大。”
白语嫣顿了一下:“二十九。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
手机响了。白语嫣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跑了。”
“谁。”
“王六。派出所到的时候,祠堂没人。李柱他娘说,王六半夜就走了。走之前,吃了碗面。往村外走的。没带东西。”
林轩站起来:“往哪走。”
“不知道。手机没信号。他不用手机。”
“他去找周涛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周涛的人威胁他。他怕周涛杀刘富贵。他这辈子就两个兄弟。王五死了。刘富贵再死,他什么都没了。他会去找周涛。他要去杀周涛。”
白语嫣已经拿起外套:“走。”
两个人跑下楼。赵德胜在隔壁房间刚躺下,听见动静开门。林轩喊:“王六跑了。去古玩城。”
赵德胜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跟下来。三辆车先后出酒店。白语嫣的车打头,往古玩城方向开。林轩坐赵德胜的车在后面。他掏出手机,拨刘富贵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王六走了。”
“我知道。”
“你让他走的。”
“我让他走的。”
“你为什么要他走。”
“因为他要去找周涛。我拦不住。你爹的仇,他也有份。周秀兰的事,他瞒了三十年。他今天不去,明天也会去。”
“他会死。”
“他活够了。你活着就行。”
电话挂了。林轩攥着手机。赵德胜问:“怎么说。”
“刘富贵故意的。他放王六走。王六去找周涛,周涛杀王六,案子就大了。白语嫣就能动周涛。”
“拿王六的命换。”
“是。”
赵德胜骂了一句。车拐上主路。古玩城的仿古牌楼能看见了。三层。琉璃瓦。聚宝斋的招牌挂在二楼转角。金字。红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左手。
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