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会客厅里只剩林轩和赵德胜。赵德胜还想问车胎的事,林轩抬手,让他别说话。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隔音不好。木板墙。能听见周涛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娘死的那年,你七岁。”
“八岁。”六指说。
“八岁。对,八岁。那半袋米,是我让你爹送的。你爹在码头上给我扛包,我没亏待他。”
沉默。
白语嫣的声音插进来:“周涛,说正事。谁动的手。”
“杨承业。”周涛咳嗽了两声,“那村妇的男人,是他手底下人打死的。嫁祸给村妇,村妇去告,半路掉河里。你爹查到的就是这条线。杨承业当年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把林守义摁住。我没摁。”
“你没摁。你给了他五万。”
“我给了。他不要。我拦不住。”
林轩靠在墙上。手插兜里。指头碰到那枚铜钱。他爹死的时候,他九岁。记忆里只剩一个背影,出门,骑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个黑皮包。再回来,是一张白布盖着。
里面又沉默了。过了十来秒,周涛说:“白队长,杨承业现在在深城做房地产。文件袋里那个深圳公司,法人是他侄子。你查。但别从我这儿出去。”
“你怕他。”
“我快死的人,怕什么。”周涛笑了一声,“我怕我儿子。他在国外念书,杨承业供的。”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但稳。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上来,四十来岁,平头,手里捏着个证件本。他朝林轩亮了一下。省厅,刑侦局。
“白队在里头?”
林轩让开路。
男人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赵德胜凑过来:“谁啊。”
“省厅的人。”
“省厅来干嘛。”
林轩没答。他往楼下看。商务车还停在那儿。车顶凹着。四个轮胎瘪了。古玩城那几个摊贩,卖玉的老头还在擦柜台。但林轩注意到一件事。老头擦的是同一块柜台玻璃,来回擦,五分钟了。
他在盯这边。
林轩往楼梯走。赵德胜跟上来。
“你去哪。”
“找人。”
“找谁。”
“扎车胎的。”
后门在古玩城西侧。出去是个巷子。水泥地。墙根有青苔。巷口一个垃圾桶,盖子歪了。地上有只手套。工人戴的那种,白线。林轩捡起来。手套是湿的。攥过东西。
巷口拐出去是条街。对面一家米粉店。刘富贵坐在里面。一碗粉,没动筷。桌上放个布袋。就是那个。
林轩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富贵抬头。三角眼,眼袋耷拉着,嘴角一道疤,早年切过的。他右手搁在桌上,左手在桌下。
“林老板。”刘富贵开口,嗓子沙,“你追我追到这儿。”
“车胎你扎的。”
“是。”
“为什么。”
刘富贵用筷子搅粉。红油汤,几片肉。他搅了半分钟。
“周涛要死了。他的东西,得有人接。”刘富贵盯着林轩,“你爹当年接不住。你接得住?”
“什么东西。”
“周涛在深城那个公司。法人是他侄子,股份百分之五十一。另一个股东,叫陈焱。”刘富贵顿了顿,“陈焱是我姐夫。”
“你姐夫跟周涛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焱的钱,是我的。我的钱,是庆元帮的。”
林轩没动。
庆元帮,省城老派。九十年代做走私起家。后来洗白了,做物流和地产。林轩知道,因为他爹死前最后一份材料,就是查庆元帮。
“你绕这么大一圈。”林轩说,“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周涛给你的文件,是假的。”刘富贵把碗推开,“他那三家公司,账面上是文物回流。实际是庆元帮洗钱的壳。你去查,查到一半,人死了。所有线索断在周涛身上。他死了,杨承业安全。你爹的案子,永远结不了。”
林轩摸兜里那枚铜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刘富贵嘴咧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
“我跟杨承业有账要算。周涛死了,杨承业独吞。我不想看他吞。”
米粉店老板在后厨剁肉,咚咚咚。
林轩站起来。刘富贵没拦。
“你那手套。”林轩说,“扔垃圾桶了。我捡了。”
“送你了。”
林轩往外走。走到门口,刘富贵的声音从后面递过来:“周涛办公室抽屉,第二个。有把钥匙。银行保险柜。你爹的东西在里面。信不信随你。”
林轩没回头。
回到古玩城,三楼上,办公室门开了。白语嫣出来,脸沉。后面跟着那个省厅的男人。六指走在最后,低头看自己手。周涛没出来。
白语嫣看见林轩:“人呢。”
“刘富贵。”林轩把那只手套递过去,“他扎的车胎。说周涛的文件是假的。”
白语嫣没接。省厅那个男人先伸手,把林轩手里的东西拿过去,翻来覆去看。
“你叫什么。”男人问。
“林轩。”
“林守义是你什么人。”
“我爹。”
男人点头,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林轩看。照片上是周涛办公室那个文件袋。里面的复印件,封面一页,右上角有个章。庆元集团财务专用。
“我们是省厅专案组。”男人说,“盯庆元帮两年了。白队的案子,三天前并入我们组。”
白语嫣看林轩,嘴角紧抿。
“周涛配合调查,半年了。”她说,“今天让你上来,是周涛自己的意思。他说你爹的儿子,得知道真相。但真相分两半。他给你看那一半,是给你看的。”
“另一半呢。”
“周涛在深城那个公司,法人是他侄子。但实际控制人是——”白语嫣看了一眼省厅的男人,“杨承业。周涛根本没投钱。他被架空了。他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走廊里,六指忽然开口。
“他留了东西。”
所有人都看他。
“周涛刚才在里头跟我说。”六指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他说他欠我娘半袋米,还不了了。他给我一份东西。”六指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他说,你们要是查他,这份东西,能保我。”
白语嫣接过去。展开。
纸上就一行字,周涛的笔迹:杨承业才是林守义案主谋。证据在深城南山路九号,地下。
省厅男人把纸拿过去,拍照,发出去。
“白队。”他说,“收网。”
林轩站在走廊口,看手里那枚铜钱。正面四个字:嘉佑通宝。北宋的。他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楼下,古玩城的摊贩开始收摊了。卖玉的老头把玻璃柜锁上,推着小车往东门走。经过商务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从车底下捡了个什么东西,揣兜里,走了。
林轩看见了。
是关于什么的,他暂时不想问。他爹的案子,有头了。但周涛抽屉里那把钥匙,刘富贵提了,省厅的人没提。白语嫣也没提。
那说明,白语嫣不知道。
或者,不想让他知道。
六指走下楼梯,木板咯吱响。经过林轩身边,又停了一秒。
“你爹。”六指说,“好人。”
林轩看他。
“周涛说的。”六指下楼,“他说你爹是他这辈子见过唯一一个,五万块钱砸脸上不要的人。”
六指走出古玩城。门外天开始暗。牌楼的灯亮了。三楼那扇窗子还开着。里头没人了。
赵德胜从楼梯口探头:“周涛还在里面。他说要等律师。”
白语嫣把手机收起来,看林轩:“你回店里?”
“我回。”
“那枚铜钱,你爹的?”
“是。”
白语嫣沉默两秒。“林轩。周涛的案子,你牵扯进来了。”
“我知道。”
“庆元帮不是文物贩子。他们做物流,做地产,做金融。深城那个盘子,几个亿。”
“我知道。”
白语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下一句。
林轩转身下楼。
走到古玩城门口,手机响了。苏雨涵。
“你在哪。”
“古玩城。”
“我明天到省城。你接我。”
“你来干嘛。”
“你猜。”
电话挂了。
林轩站在牌楼下。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影子拖在青砖地上,长长一道。他摸出铜钱,对着路灯看。嘉佑通宝。字口深,包浆厚。真品。
他爹死了二十年。案子有了方向。周涛的抽屉里那把钥匙,刘富贵说银行保险柜。省厅的人没说。白语嫣没说。
他爹留的,到底是什么。
林轩把铜钱收好,往店里走。路过那辆商务车,四个瘪胎,车顶凹着。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