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台,虚得像水里的月亮。
女帝盘膝坐在洞穴中央,眼睛闭着,心神全沉在丹田里。
她能“看”见那东西——三层混沌色的台子,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
表面有金色纹路流淌,偶尔闪过一丝青黑幽光,挺好看。
但就是太虚了。
不是虚弱,是“虚浮”。
像踩在棉花上,像看着海市蜃楼,明明就在那里,却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散掉。
更糟的是,道台每转一圈,女帝就感觉丹田空一分。
不是灵力耗尽的那种空,是……容器太大,装的东西太少,空荡荡得让人心慌。
她尝试引导周围的灵气入体。
洞穴里水木灵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雾,随着她呼吸,丝丝缕缕钻进毛孔,顺着经脉汇向丹田。
量很大,比在九州修炼时快了十倍不止。
可这些灵气一靠近混沌道台,就像泥牛入海,没了。
不是被吸收了,是……被“稀释”了。
女帝终于明白问题在哪了——她这混沌道台,本质上是以乾坤鼎碎片为“基”,强行吸纳邪气、混沌之力、海量灵气糅合而成的怪胎。
它太“大”了,大到常规的灵气填充方式,就像往深井里滴水,填到猴年马月也填不满。
得换方法。
女帝睁开眼睛,看向右手掌心。
乾坤鼎碎片依旧暗淡,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碎片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它最后的本源能量。
“陛下?”
白凤的声音传来,带着担忧。
她和乌兰雪都醒了。
乌兰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稳定在筑基中期,只是境界比之前虚浮了些,需要时间重新巩固。
白凤则完全恢复了,周身散发着温和的生机气息,甚至比受伤前还强一线。
两人此刻都看着女帝。
她们能感觉到,女帝身上的气息很怪——明明是筑基后期,却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像风中残烛。
“我的道台有问题。”
女帝说得很直接,“太虚,需要大量灵气填充,常规方法不够。”
乌兰雪眉头一皱:“可这里已经是灵气浓郁之地……”
“所以得用非常规方法。”
女帝打断她,摊开掌心,露出黯淡的碎片,“以碎片为引,强行吸纳整个洞穴——不,整个深潭区域的灵气,一次性灌入道台。”
白凤倒吸一口凉气:“那会撑爆经脉的!”
“所以需要你们护法。”
女帝看向两人,“如果我失控,你们要想办法打断我。
打断的方法,《帝经》里有记载——以冰凰寒气或青木生机刺激丹田窍穴,强行中断灵力运转。”
乌兰雪和白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
这法子太险了。
就像往一个没底的水缸里倒洪水,倒少了没用,倒多了缸就炸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凤问。
“有。”
女帝说,“慢慢熬,花个三五年水磨工夫,一点点填满道台。但我们有时间吗?”
没有。
外面有元婴老魔守着,紫凤她们下落不明,这洞穴的阵法只能维持三年。
三年内,她们必须变强到能自保,甚至……反杀。
乌兰雪沉默片刻,点头:“我们护法。”
白凤也重重点头。
没有废话。
三人各自盘膝坐好,女帝在中央,乌兰雪和白凤一左一右,相隔三尺。
女帝重新闭上眼睛。
她将心神沉入碎片。
那点微弱的暖意被唤醒,像火星,在黯淡的碎片深处跳动。
女帝没有急着催动它,而是先以混沌之力温养、共鸣。
这是《帝经》里提到的一种取巧法门——当自身力量不足以催动高阶法宝时,可以“借势”,以自身力量为引,引导法宝内残留的本源之力,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很危险。
借不好,就会被法宝反噬,吸干灵力。
女帝小心地操控着混沌之力,像绣花,一丝丝缠上那点暖意。
缠上了,轻轻一拉。
嗡——
碎片猛地一颤!
不是反抗,是……回应。
那点暖意骤然放大,化作一道温热的洪流,顺着女帝的掌心冲进经脉!
来了!
女帝心头一紧,立刻按照计划,将这股洪流导向混沌道台。
道台接触到碎片能量的瞬间,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三层台面金光大盛,表面那些金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延伸,勾勒出更加复杂的图案。
而随着道台加速旋转,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女帝丹田爆发!
就像在平静的水面砸下一块巨石,涟漪瞬间扩散到整个洞穴。
乌兰雪和白凤同时感觉到——周围的灵气,疯了。
原本均匀弥漫的水木灵气,此刻像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疯狂地涌向女帝!
气流太密集、太狂暴,甚至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刮得人脸皮生疼。
女帝坐在灵气风暴的中心。
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在哀嚎。
太满了。
海量的灵气从全身毛孔涌入,粗暴地冲进经脉,像决堤的洪水,一路奔腾着涌向丹田。
经脉被撑得胀痛,像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会炸。
更要命的是,这些灵气进入丹田后,并没有被混沌道台乖乖吸收。
它们撞上了道台表面那层流转的金光。
金光像筛子,只允许最精纯最温和的那部分灵气通过,剩下的狂暴灵气则被弹开,在丹田里横冲直撞。
女帝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不行,筛子的“网眼”太细了,筛得太慢。
照这个速度,狂暴灵气会在丹田里积累到爆炸,而道台吸收的精纯灵气又不够填满空虚。
得……把网眼放大。
可放大网眼,就意味着狂暴灵气也会涌入道台。
那种东西进去了,道台还能稳住吗?
女帝没时间犹豫了。
她能感觉到,经脉的胀痛已经到了极限,再拖下去,不用等丹田爆炸,经脉就先碎了。
她一咬牙,心念一动——
道台表面的金光,骤然暗淡。
筛子撤了。
所有灵气——精纯的、狂暴的、温和的、暴戾的——像脱缰的野马,一股脑冲进道台!
那一瞬间的感觉,女帝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像被塞进了冰窟深处。
热与冷、温和与狂暴、生机与死寂……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道台内部炸开,炸得女帝神识都在颤抖。
她能“看”见,道台内部一片混沌。
金色的混沌之力、青黑色的邪气残余、青色的水木灵气、白色的丹药残余……所有力量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要失控了。
女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能感觉到,道台开始不稳定地颤动,表面的纹路在扭曲,三层台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完了吗?
不甘心。
她猛地想起《帝经》里那段晦涩的要诀:“混沌筑基,纳万物为基……何为混沌?
阴阳未分,清浊未判,万物混一。
故混沌之道,不在分,而在容。”
不在分,而在容。
不是把不同的力量分开处理,而是……让它们共存。
女帝福至心灵。
她不再试图控制、引导那些暴走的力量,反而放开了所有压制。
混沌道台内部,金色的混沌之力像一张柔韧的大网,缓缓张开,将所有冲突的力量——温和的、狂暴的、清的、浊的——全部包裹进去。
不是吞噬,是包裹。
像母亲拥抱吵闹的孩子。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力量,被混沌之力一裹,竟然渐渐安静下来。
虽然还在冲突,但冲突的“烈度”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随着冲突减弱,道台表面的裂纹开始缓缓愈合,颤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更妙的是,女帝感觉到,道台内部的“容量”在变大。
不是实质的变大,是……“密度”变了。
原本空虚的感觉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道台在稳固。
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从疯狂变得平稳。
表面的金色纹路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清晰繁复,还多了几缕青黑色的细线缠绕其间,像装饰,又像某种烙印。
成功了?
女帝不敢大意,继续维持着混沌之力的包裹状态,让道台自行消化、融合那些力量。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乌兰雪和白凤已经调息了两轮,女帝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慢到洞穴顶部的荧光石光芒都暗淡了一分——那是灵气被过度抽取的征兆。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
女帝丹田里的混沌道台,彻底稳定下来。
三层台面坚实凝练,通体混沌色,表面金纹与青黑细线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美感。
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精纯的混沌之力反哺而出,流转全身。
筑基后期巅峰的气息,彻底稳固。
女帝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一抹混沌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竟然带着淡淡的金色雾霭,喷出三尺远才缓缓消散。
“陛下!”
白凤和乌兰雪同时起身,紧张地看过来。
“成了。”
女帝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她低头看向右手掌心。
乾坤鼎碎片,彻底暗淡了。
原本温润的金色变成了灰败的暗铜色,表面的符文模糊不清,握在手里,连那点微弱的暖意都感觉不到了。
像一块普通的破铜烂铁。
代价。
女帝握紧碎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碎片跟了她这么久,救了她不止一次,现在……
“还能恢复吗?”
乌兰雪轻声问。
“不知道。”
女帝摇头,“《帝经》里没提。但既是乾坤鼎碎片,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彻底毁掉。
可能需要时间,或者……找到其他碎片,互相温养。”
她将碎片贴身收好,站起身。
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混沌道台稳固后反哺的混沌之力精纯而磅礴,比她全盛时期还要强上三成。
左臂那邪气留下的隐患也被彻底化解,化作了道台上一缕青黑纹路。
收获很大。
但女帝心里没有太多喜悦。
她看向洞穴外——透过冰雾幻阵,能看见深潭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潭水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些,那是灵气被过度抽取的痕迹。
而更远处,密林深处,隐约有飞鸟惊起。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
女帝眼神一凝。
“收拾东西。”
她说,“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