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顿好随行众人之后,小乙并未在漕帮总舵内多作歇息。
他独自一人转身进了内室,褪去那身象征着身份与威仪的锦绣华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
小乙将那一头乌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刻意敛去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锋芒。
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如同这嘉陵城中千千万万个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落魄游子一般。
推开总舵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小乙只身一人,悄然融入了门外那仿佛被抽干了生机的死寂街道之中。
头顶的烈日宛如一团燃烧的野火,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片龟裂的土地。
往日里那车水马龙、喧嚣鼎沸的嘉陵主街,如今却像是一条干涸死去的巨龙,横亘在城池中央。
入眼之处,皆是死气沉沉的一片灰败之色。
沿街那些原本鳞次栉比的商铺,此刻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紧闭着厚重的木门。
门板上的铜环落满了干黄的尘土,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座城池的繁华如梦。
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灾民相互搀扶着从墙根下挪过,浑浊的双眼里满是对死亡的麻木与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小乙面无表情地走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握紧。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将这满城的疮痍与苦难尽数收入眼底。
直到走近城南那处本该是最为繁华的十字街口时,小乙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才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在那片阴暗的巷弄深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人头攒动。
那些人皆是行色匆匆,神情警惕而又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四下张望一番后便迅速钻进了一条逼仄的死胡同。
小乙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脚下步伐看似散漫,实则如影随形般悄然跟了上去。
他就像是一个幽灵,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几个形容鬼祟的路人身后。
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几条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幽暗巷子,小乙的视线豁然开朗。
在那巷弄的尽头,众人停在了一间外表看似破败不堪、毫不起眼的寻常民宅门前。
这里,便是那些吸血敲骨的粮商们暗中勾结,在这灾荒之年搭建起的一个贩卖救命稻米的黑市。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混杂着汗酸的怪异味道。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手持着明晃晃的短刀,眼神凶悍地盯着每一个踏住院门的买客。
小乙微微低垂着头,将大半个面容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跟着前面的人缓缓凑上前去。
在那堆积如山的几个米囤前,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留着八字胡的精瘦掌柜真正拨弄着算盘,发出一阵清脆而又刺耳的噼啪声。
小乙伸出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抓起一把米囤里的稻米,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这米怎么卖?”
小乙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
那精瘦掌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当是个来碰运气的穷酸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八十文一斗。”
听到这个数字,即便小乙心中早有城府,眼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八十文?”
小乙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压抑的愤怒。
要知道,在太平年景,哪怕是上好的江南精米,一斗也不过区区十几文钱。
如今这掺杂着砂石的陈米,竟敢翻了将近十倍的价钱。
那掌柜终于停下了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小乙一番,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怎么,八十文还嫌贵?”
掌柜冷笑一声,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几个米囤。
“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城外的饿殍都快堆成山了!”
“现在就是有钱,你也未必买得到这能救命的上好稻米。”
掌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算盘珠子一阵乱跳,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挡着大爷们发财的道!”
周围几个持刀的汉子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往前跨出一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小乙看着眼前这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跳梁小丑,心中那股凛冽的杀机几乎要透体而出。
但他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杀意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打草惊蛇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小乙无奈地摇了摇头,装出一副囊中羞涩的落魄模样,缓缓朝后退了出去。
“没钱还敢来买米,真是不知死活的穷酸鬼,哼。”
身后传来了那掌柜充满恶意的嘲讽声,伴随着周围人的一阵哄笑。
小乙没有回头,只是大步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巷子。
重新回到那烈日当空的街道上,小乙又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逛了一大圈。
那沿途所见的一幕幕,简直是人间炼狱,惨不忍睹。
有卖儿鬻女只求换一口糟糠的绝望父母,有抱着早已僵硬的婴儿无声痛哭的枯槁妇人。
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与微弱的呻吟,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小乙的心头。
在将这城中的悲惨底色彻底摸清之后,小乙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沉重,转身返回了漕帮总舵。
刚一踏入那座气派的庭院,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
“小乙哥,你一个人去哪了?”
一袭红衣如火的红菱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她一把拉住小乙那有些冰凉的手,那双水灵灵的眼眸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
“如今这城中到处都是饿极了的灾民,世道乱得很,你一个人连个护卫都不带就跑出去,我可担心死了。”
红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牵挂。
小乙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心中那股压抑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一些。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红菱的手背,嘴角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放心吧,我就是出去随便看了看这城里的光景,没人能伤得了我。”
红菱咬了咬红唇,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凄惨的事情。
“小乙哥,我这里还有些平日里攒下的银子,你拿去赈济那些灾民吧,他们实在太可怜了。”
红菱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就要往小乙的手里塞。
“方才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孩童,硬生生地晕倒在了咱们漕帮的大门外。”
“底下的人看着实在不忍心,便自作主张将他给抱了进来,喂了些米汤。”
红菱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眼底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我听人说,那孩子的爹娘都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他自己也是硬扛着饿了好几天,才爬到了咱们这里。”
小乙静静地听着,眼神变得越发深邃,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个锦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红菱的手推了回去。
“红菱,你的这份善心我心领了,但你的私房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小乙转过身,目光投向院外那片被烈日烤得扭曲的天空。
“这满城的灾民数以万计,你这点银子投进去,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红菱闻言,微微一愣,握着锦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红菱仰起头,充满希冀地看着小乙那张坚毅的侧脸。
小乙负手而立,微风拂过他那身粗布衣衫,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府衙开仓放粮,或者是我们在街头开粥场施粥,都只能解得了一时的燃眉之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小乙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
“如今,这嘉陵城里大大小小的米商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全都紧闭大门。”
“他们将那些原本应该平价售卖的仓储大米,统统藏匿起来,然后偷偷放到黑市上以十倍百倍的高价售卖。”
小乙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在这种局面下,即使百姓们手头有些微薄的积蓄,也只能被迫去买那些高价米。”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满城的财富,全部都名正言顺地流进了那些发国难财的奸商口袋里。”
红菱听完小乙的分析,顿时气得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太可恶了!”
红菱狠狠地攥紧了粉拳,猛地转身,狠狠地一拳敲在了身旁那张黄花梨木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跳。
“小乙哥,既然知道是他们在捣鬼,难道我们就不能直接带人把他们都抓起来吗?”
红菱那双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恨不得立刻拔剑去将那些奸商斩尽杀绝。
小乙转过头,看着红菱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确实是十恶不赦的奸商,也确确实实是发了这令人作呕的国难财。”
小乙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对这世道规则的深刻洞察与无奈。
“可是,大赵的律法上,并没有哪一条规定商人不能高价卖粮。”
“他们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在明面上,他们并没有犯法,我们身为朝廷中人,不能随便拿人。”
红菱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吸干百姓的血,就不能惩治这些畜生了吗?”
小乙看着落泪的红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拭去红菱眼角的泪水。
“放心吧,这嘉陵城的百姓,是我大赵的子民,我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
小乙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熟悉的、透着无尽算计与冷酷的弧度。
“对付这些恶人,自然有比刀剑更管用的恶法子,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全都吐出来。”
红菱看着小乙那充满自信与威严的眼神,心中那股慌乱与愤怒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
“嗯,小乙哥,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