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这漕帮的床榻仿佛生了刺,扎得小乙辗转反侧。
只要一闭上眼,那长街之上饿殍遍野的惨烈画卷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那一张张干瘪如枯树皮的脸庞,那一双双空洞且透着绝望的眼眸,犹如一把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拉着他的心头肉。
他知道,对付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唯有用比他们更狠的手段,才能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生机。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小乙便吩咐老黄将那辆马车套好。
老黄佝偻着背,默默地将缰绳系紧,动作虽慢却透着一股子稳当。
红菱早早地候在院子里,一袭红衣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惹眼。
“小乙哥,为什么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
红菱紧紧咬着下唇,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倔强与不甘。
小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满腔热血的女子,眼神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红菱,我得去一趟秣陵城办些事,你就安心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吧。”
红菱虽有万般不情愿,但也深知眼前这个男人的脾气,只能嘟着嘴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马车在晨曦中缓缓驶出漕帮,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嘉陵城与秣陵城相距不过百里之遥,快马加鞭的话,不到一日的行程便可抵达。
小乙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不断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当晚,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了大地,马车终于停在了秣陵城中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
门前那“赵府二字,仍然是熠熠生辉。”
小乙的突然造访,让那位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大掌柜周裕和吃了一惊。
“少主,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周裕和快步迎上前去,眼中满是讶异,连那身绸缎长衫的下摆都忘了整理。
小乙大步跨入厅堂,随手抖了抖衣袖上的风尘。
“周兄,事出紧急,没来及通知你。”
他找了张太师椅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如今我已经重返临安,北邙的一切都已经全权交给钱兄去打理了。”
周裕和闻言,心中不禁一震,深知自家少主这般雷厉风行,定是有了不得的大动作。
“我今日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相商。”
小乙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周裕和。
“少主尽管吩咐便是。”
周裕和立刻收敛了心神,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你先派人,去一趟稻丰米行,将陆万全陆掌柜的请过来。”
小乙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是。”
周裕和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声退下。
他招来一名心腹手下,压低声音在耳畔仔细叮嘱了几句,那人便如鬼魅般匆匆隐入夜色之中。
安排妥当后,周裕和重新回到厅堂,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少主,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周裕和试探性地问道,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手段了,能让他连夜赶来,绝非寻常琐事。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现如今我奉旨前去嘉陵城,赈济灾民。”
他顿了顿,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嘉陵城那宛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可是,这城中的景象简直是惨不忍睹,朝廷给的那些赈灾钱粮,投进去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周裕和听闻此言,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少主,这嘉陵城的旱灾,实属百年难遇,就连秣陵城最近也是出现了大批逃荒而来的灾民。”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望向外头深沉的夜色。
“城中也是紧急开了几个粥场,官府还在城北划出了一片空地,专门用来收治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小乙听到这里,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赞赏的笑意。
“嗯,看来这秣陵知府倒还是个有良心的父母官。”
在这乌烟瘴气的官场里,能守住底线的人已经不多了。
周裕和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小乙。
“少主可是想让瑞禾堂出面,为嘉陵城提供稻米?”
在他看来,少主深夜造访,必定是想动用瑞禾堂这个庞大的商号来解燃眉之急。
小乙却是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不急,等陆掌柜的到了再说。”
这盘棋太大,光靠一个瑞禾堂,还不足以将那些地头蛇一网打尽。
不多时,府中的下人手脚麻利地在偏厅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浓郁的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那股凝重的气氛。
“少主,我们边吃边等吧?”
周裕和恭敬地站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乙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周裕和刚提起那把精致的银壶,给小乙面前的白玉杯中倒满了一杯温热的花雕酒。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粗重的喘息。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精明之气的中年男子在下人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
一见到端坐在主位上的小乙,那人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草民参见六殿下。”
这来人正是稻丰米行的大掌柜陆万全,一个在秣陵城粮食行当里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抖三抖的人物。
小乙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
“陆掌柜,起来吧。”
他伸出拿着筷子的手,随意地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来,坐。”
陆万全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草民不敢。”
在皇子面前,他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哪里敢轻易落座。
小乙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商界老狐狸。
“陆掌柜,我今天专程请你前来,是有事相商,你不坐下来,咱们怎么谈呢?”
他的话语中虽然带着笑意,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陆万全心中一凛。
“是,草民斗胆。”
陆万全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走到桌旁,只敢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
周裕和见状,适时地开口打破了略显僵硬的局面。
“少主,既然陆掌柜已经到了,有什么事,就请您吩咐吧。”
小乙端起那杯花雕酒,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我说了,不是吩咐,是要和你们商议。”
他放下酒杯,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如铁。
“你二人,都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粮商,也是这世上最精明的商人。”
被当朝皇子这般夸赞,周裕和与陆万全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
“现如今,这嘉陵城内旱灾严重,那些本土的粮商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全都关门歇业。”
小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两人的心头。
“他们把囤积的稻米偷偷放到黑市上,以十倍百倍的高价售卖,吸食百姓的骨血。”
他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机。
“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一粒平价的稻米。”
小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可是,我也不能轻易下令拿人,毕竟他们只是缺德,却没有触犯大赵的律法。”
他深知,一旦动用武力强行镇压,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甚至会让那些粮商彻底将粮食销毁。
“我今日来,就是想听听你们二位的意见。”
小乙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直刺两人的内心深处。
“可有什么办法,让这廉价的稻米,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嘉陵城的市面之上?”
听完小乙这番话,偏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裕和与陆万全都没有立刻做声,而是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商场如战场,要在不打破规则的前提下击溃那些地头蛇,绝非易事。
过了半晌,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陆万全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殿下,草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小乙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陆掌柜,快请讲。”
陆万全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
“敢问殿下,此次从临安来,是否带有赈灾的银两?”
他一开口,便直指问题的核心。
“有,不过只有区区三十万两。”
小乙自嘲地笑了笑,这点银子在庞大的灾情面前,实在是显得有些可怜。
陆万全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银子少而露出失望的神色。
“敢问殿下,这嘉陵城黑市的稻米,如今已经涨到了多少钱一斗?”
他继续追问,像是一个正在盘算筹码的赌徒。
“八十文。”
小乙吐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陆万全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殿下,草民不懂什么治国安邦的为官之道,可是却懂得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商贾之术。”
他的语气变得自信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叱咤商海的大掌柜身份。
“要是想让米价降下来,只有遵循这商场上最基本的法则,那就是让供大于求。”
陆万全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小乙微微一愣,眉头微挑。
“供大于求?”
他隐隐抓住了什么,但又似乎隔着一层窗户纸,没能完全看透。
“是的,只要让嘉陵城的市面上,堆满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米,那高昂的米价自然而然就会如雪崩般降下来了。”
陆万全的脸上露出了商人的狡黠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奸商破产的惨状。
小乙听罢,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陆掌柜莫非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嘉陵城本就是重灾之地,十室九空,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多的稻米能填满市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陆万全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对着小乙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这不正是您连夜赶来秣陵,找我和周掌柜的关键所在吗?”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周裕和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位瑞禾堂的大掌柜脸上瞬间绽放出恍然大悟的神采。
“哦,属下懂了。”
周裕和激动得站了起来,连连点头。
“陆掌柜,果然是深谋远虑,英明过人啊。”
他由衷地赞叹着,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陆万全谦虚地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周掌柜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商贾手段罢了。”
看着两人在那打哑谜般地互相吹捧,小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二人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虽然在庙堂之上算无遗策,但在这纯粹的商贾之道上,终究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周裕和看着满脸疑惑的少主,笑着拱了拱手。
“少主莫要着急,属下这就来给您细细解释其中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