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地看着小乙,压低了嗓音。
“此去江南,你务必要小心李唐。”
小乙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迅速闪过江南道的人事卷宗。
“叔叔是说那手握重兵的江南道总兵,李唐?”
赵衡缓缓点了点头,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正是此人。”
赵衡的目光变得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江南的重重迷雾。
“你这次去,除了明面上的赈灾安民,还要暗中死死盯着他的动静。”
赵衡叹息一声,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
“我只怕,你这趟看似是天灾的江南之行,背后的人祸会让你走得极不太平。”
赵衡站起身,走到小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你手底下的那些真正见过血的精锐,全都带去江南。”
小乙闻言,心中一暖,却又生出几分担忧。
“那您身边若是没了护卫,该如何是好?”
赵衡冷笑一声,负手而立,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睥睨气势。
“在这天子脚下的临安城里,借他们几个胆子,想必他们也不敢乱来。”
赵衡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小乙。
“倒是你,身处龙潭虎穴,千万不可有丝毫大意。”
小乙重重地抱拳行礼,字字铿锵。
“是,多谢叔叔挂念。”
赵衡收敛了气势,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打算何时启程?”
小乙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复。
“兵贵神速,明日即可。”
赵衡听着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好,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倒是有那么点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次日清晨,临安城的天空还透着一抹青灰色的晨曦。
小乙便一袭劲装,再次带着红菱一起,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往江南的险途。
这一次出京,阵容堪称豪华且杀气内敛。
除了那个精通世事的钱柜之外,其余的得力干将倾巢而出。
老黄,老萧,以及那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般的侍卫统领许杰,还有那文士打扮却眼神锐利的岑浩川。
再加上那二十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侍卫,统统如影随形地陪在了小乙的身边。
车马在官道上一路扬鞭疾驰,卷起漫天黄尘。
经过数日的日夜兼程,队伍终于赶到了那座处于风口浪尖的嘉陵城。
要说起这嘉陵城,小乙的心里可是一点儿都不觉得陌生。
天下第一大帮漕帮的枢纽总舵,便是不偏不倚地坐落在这里。
这里虽然不及那秣陵城那般纸醉金迷、繁华似锦。
可是先前靠着那条贯穿南北的漕运大运河,百姓们倒也算是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可如今的小乙挑起车帘,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凄惨景象。
刚刚踏入城门,满眼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那原本应该带着水乡湿润的空气中,此刻却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尸体腐臭味。
这座曾经喧嚣热闹的江南重镇,已然彻底没有了往日的勃勃生机。
街道两旁的那些百年商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紧紧闭着大门的。
道路两旁更是零零散散地躺着那些连呻吟都没了力气的要饭灾民。
小乙强忍着心中的悲愤,径直带人来到了嘉陵府衙。
这嘉陵知府也已经不是小乙记忆中先前那个脑满肠肥的旧人。
如今坐堂的此人姓闻名玉,是一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的年轻人。
闻玉见着小乙亮明身份,赶忙整理了一番发皱的官服,快步走下堂来大礼参拜。
“下官嘉陵知府闻玉,参见六殿下。”
小乙抬了抬手,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小乙走到正堂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年轻的知府。
“闻大人,辛苦你将这嘉陵城里里外外的真实情况,给本王一五一十地说道说道。”
闻玉站直了身子,苦笑一声,拱手作答。
“回殿下,下官被临时调任这嘉陵知府,满打满算也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闻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绝望。
“其实在下官到任之前,这百年难遇的旱灾就已经全面爆发了。”
闻玉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压抑着心中的酸楚。
“下官一来到这里,便立刻四处奔走,组织人手开仓放粮。”
闻玉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声音嘶哑。
“下官顶着重重压力,在城中勉强建了大大小小七个赈灾粥场。”
闻玉的眼眶有些泛红。
“每天只能分作两顿,给那些饿极了的灾民提供勉强能续命的米粥。”
闻玉说到这里,双腿一软,竟是又跪了下去。
“可是,这常平仓里本就少得可怜的储备粮草,根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啊。”
闻玉绝望地磕了一个头。
“眼瞅着这最后几个粮仓的仓底子,都要见底了。”
闻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下官也是实在没了半点办法,只能夜夜对着这满城饥民叹息。”
小乙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嘉陵城中富甲一方的粮商那么多,难不成就眼巴巴看着这数万灾民活活饿死?”
闻玉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的愤懑之色。
“回殿下,下官这一个月来,也在低三下四地努力劝说这些手握重粮的粮商。”
闻玉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地面。
“可是他们一个个都像是铁石心肠一般,对这满城饿殍无动于衷,只想着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闻玉抬起头,迎着小乙的目光,满是苦涩。
“下官就算再急,总不能不顾大赵律法,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把粮食拿出来啊?”
小乙听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本王知道了。”
小乙负手走到堂前,看着门外的烈日。
“本王此次离京,也从户部那里带了一些钱粮过来。”
小乙转头看着闻玉,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先拿去,务必先让灾民们的碗里有粥喝,稳住人心。”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粮商和其他的烂摊子,本王亲自来想办法解决。”
离开了府衙之后,小乙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这次来到嘉陵城,一没选择入住那象征朝廷威仪的府衙。
二没选择入住那专门接待达官显贵的驿馆。
他甚至连城中那些还算干净的酒楼客栈都没有多看一眼。
而是直接带着老黄这群煞气腾腾的人,大摇大摆地住进了那座占地极广的漕帮总舵当中。
漕帮帮主裴疏鸿听闻消息,连滚带爬地领着一众堂主迎了出来。
“少主,您怎么突然亲自降临嘉陵了?”
小乙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江湖巨擘,微微摆了摆手。
“朝堂上的事发突然,我也没来得及提前跟你们知会一声。”
小乙一边往总舵内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帮众。
“这嘉陵城及其周边受灾如此严重,咱们漕帮的弟兄们日子过得还好吧?”
裴疏鸿赶忙落后半步,恭敬地跟在小乙身侧。
“劳烦少主在万金之躯还惦记着咱们这些粗人。”
裴疏鸿的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
“咱们漕帮的弟兄们世世代代都是靠着这水运为生,底子还在。”
裴疏鸿指了指远处的码头。
“虽然运河水位下降,但好歹有口饭吃,倒是没怎么受那场大旱灾的致命影响。”
小乙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那就好,只要咱们的根基不乱,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裴疏鸿停下脚步,双手抱拳,眼神狂热地看着小乙。
“少主此番大驾光临嘉陵,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疏鸿和整个漕帮效劳之处?”
小乙看着裴疏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意。
“我这次来,明面上只是来漕帮借住一些日子而已。”
小乙转过身,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漕帮大旗。
“裴帮主该干嘛干嘛,不必特意管我们,就当我不存在便是。”
裴疏鸿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领命。
“是,少主,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