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
很不方便。
吃饭都成问题。
一想到……某个憨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夹东西吃,就好难为情。
但,
看不见。
也有好处。
她不知道身处何地,周围何人,看不见他们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猜他们的心思。
只需要听。
可偏偏……
她也做不到。
她做不到自欺欺人,所以脸颊已经烫得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想象有多红。
说是庸人自扰……
可她偏偏就是个庸人。
天赋不高,资质平平。修为比不上师兄师姐,为人处世也是木讷驽钝。
师父在世时,她便总被叱骂;师父仙去后,更是万般错事。
匆匆百年,蹉跎岁月。
到头来,仙家缥缈,黄粱一梦……
只是没想到。
梦醒时,重归红尘,红尘却在高天之上,在这玄枵山巅。
凄风苦雨,苍雪软霰。
云海高峰,本该有不尽萧萧,冷冽风寒,可她却是一天赶着一天的面红耳赤,一天追着一天的身子发烫。
心于沉渊深壑之下,随着暖流,渐次升起,升到了这九霄高天。
“芷瑶。”
耳边又响起那个庄重沉稳的声音。
她便觉自己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四下漆黑。
可偏偏脑海里出现了那个遮风避雨的魁梧身影。
“嗯……”
轻轻应了一声,旋即轻启薄唇。
她的脸应该已经红透了。
但……
没有人取笑她。
整个桌上的人在议事。
两万个摊位,四十万人次客流,再小的问题都会滚成雪崩一般的问题。若没有提前预防,是要酿成祸事的。
神仙。
神仙有神通,有妙法。
能随心所欲,缥缈红尘。
可神仙也有做不到的事。
凡人生老病死。
神仙天人五衰。
所谓力之极,武之巅,焚天灭地眨眼间。
可在这滚滚红尘,想要平地起高楼,想要海内皆大同,人人安居乐业,人人歌舞升平,想要一个自行运转的社会,终归是要定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
要思考。
多思考。
但,她只是个庸人……
许许多多的事,不善思考。
那就听。
听王掌门,听谓玄门的怎么说。
“……四十万人,就不能减少一些么?整这老多人干什么?!哎,咱鸢儿不是售票么,要不限流,要不售票,卡一点儿人数!”
哦!
这个她刚刚就想到了啊!
限流啊!
哼哼!
芷瑶+1分!
说起来,无论再怎么身不由己,做了傀儡掌门,但那也是百年六楼掌门!
眼界还是有的!
但,她没见过青云前辈这么洒脱又没架子,无论仙凡,无论长幼,都能谈笑风生的大前辈,她从来没有遇见过。
通天修为的老人慈祥的多,真能与年轻人玩到一起的,实在少之又少。
“小师姐喜欢热闹。何况宣传的时候也没说这些规矩。事到临头再说限流这些话,总归是不愉快。不过师父说的也是个法子,真要是超过承载能力……的确要限流。”
“随安啊。我是真不明白,鸢儿那孩子是挺可爱,挺招人稀罕的。但你是不是太惯着了!我以为我就够惯孩子的了,你这叫溺爱!”
嗯嗯!
王掌门过于宠溺沈鸢了。
可是话说回来,他们谓玄门上没有一个不宠她的。
哪怕是子衿神君与楼仙尊。
毕竟只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宠溺一些也无可厚非。
说起来,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好像是天天淬炼身体,想要早日筑基……
这么一想,沈鸢真是天才,区区十八岁已是羽化真仙,古往今来,她从没听说有第二个十八岁的羽化真仙。
“咳!”
芷瑶微微一怔。
是王掌门的声音,似乎是想要开口和她说话?
芷瑶等了一会儿,却听王掌门道:“咱们还是先尽可能地想想除了我说的这些问题还有哪些隐患……唉?我点的七分熟呢?刚刚老板不是说上来了么?在哪呢?”
“哦……不好意思,王师兄,我刚刚吃了。”靳小灵开口道。
“哦哦,那没事。老板再来五十串!这样,我刚刚想了下,咱们先分大类。比如涉及人身安全一类、涉及经济纠纷一类……”
“经济纠纷?什么经济纠纷?”
耳边响起雄浑的声音。芷瑶下意识为他答疑。
“王掌门是为了山上热闹,为了大家欢喜,自然要尽可能减少让众人不开心的事。这经济纠纷,怕是短斤少两、又或假冒伪劣、又或商贩没有足够零钱找不开蓬莱通宝……”
她刚说完。
就听对面王掌门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些,不过还是芷瑶前辈周到!多谢提醒!”
哼哼哼!
芷瑶+2分!
“二师兄,帮我多准备一些灵石,同时设立蓬莱通宝兑换灵石的地方。”
“不是不用我们干活么,你让离……苏情找人做啊!苏情,你归一剑派能调人过来么?”
“能让东方寻出来么。”
“你手里就一个东方寻能用?”
“……”
苏情不出声了。
芷瑶脑海里忽然想象出一个画面——苏情剜了一眼王掌门,毕竟苏情那几个亲传弟子,死的死,伤的伤,都和王掌门有直接关系。
可是她不知道苏情到底什么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
永远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实在想不到苏情年轻时的风姿。
不过,毕竟是同辈人。
什么五华、苏情、黄苴、正非、明廷……
和她芷瑶不同,他们都是师长前辈口中赞不绝口的天之骄子。
同门中好像还有两个师兄倾心苏情,说什么要在三仙大比上击败她,最后嘛……俩人初赛就对上了。
她当时全程目睹!一个高喊“难道就到这里了么?!不!”,另一个高喊“我的决心远在你之上!”
最后闹了个两败俱伤。
会到静楼,又被师父好顿修理——那一届,他们这一楼,就这两个师兄有参赛资格……
所以,年轻的苏情,应该是好看的。
可芷瑶偏偏在脑海里想象一个老太婆,含羞带恼,嗔怪的剜了一眼皑皑白发的王掌门。
哈哈!
好恶心!
哈哈哈!
真解气!
“咳……”
王掌门又咳嗽了一声。
芷瑶:“?”
随后,王掌门好像快步走了过来,走到自己和苏情之间。
“哎呀!不说这个!苏前辈,您别干坐着,来来来!吃这刚上的烤酱油筋!我给你拿过来了,吃着吃着!哈哈哈!这样,一会儿我先让何师兄帮忙联系一些人,之后咱们再把东方师兄从棺材里请出来!头七提前过了,让他回个魂怎么样?”
王掌门刚说完,就听青云子道:“哪有头七提前过的!这不开玩笑么?!这么儿戏?”
芷瑶:“……”
芷瑶她是觉得,能把东方寻下葬这件事本身就很儿戏!
青云子:“还有,咱们谓玄门搞个活动,全从六如归一这边借人,听起来太不体面了!”
飞尘:“嗨!师父!今时不同往日啦!咱小师弟是玄枵大同的宗主,蓬莱讲究一个水乳交融,团结一心,玄枵山互相调人这不很正常?”
“四师兄。”听声音,王掌门放下烤串,便已走回位置,唤了一声。
“知道。”飞尘便心有灵犀的应了一声。
似乎定下了什么事。
芷瑶不清楚。
果然。
没有眼睛还是太不方便了。
思来想去,她毕竟出身静楼,一衣带水,还是不想自己师门与谓玄门闹得太僵,也该让静楼弟子来帮衬些。所以迟疑开口:“王掌门……”
她刚开口,就听飞尘笑道:“芷瑶,别担心啦,会有静楼人来的。来来来,吃串吃串。三哥,给人夹烤鱼啊!”
芷瑶:“……”
或许,刚刚王掌门与飞尘,议定的就是,让飞尘去静楼请人?
王掌门:“刚刚说到哪了?哦,经济类的……就三师兄你打岔!”
镇岳:“我不是没明白么!还经济纠纷!我以为是公对公的那种商业官司呢!”
王掌门:“懒得理你!我从头说啊!不许打岔!我想着先把问题归类。目前我大致理了几个门类。
一是人身安全类。
我想的是,诸如踩踏、火灾、孩童老人走失走散、还有盗窃相关。
这是最紧急,最核心的事。
按现在的运人的速度来看,今日下午到傍晚之间,谓玄门可能要有五六万人。所以这个类别一定要先定下来。”
青云子:“随安,那这五六万人住在哪里?”
王掌门:“师父……你等我说完。这二就是刚刚芷瑶前辈说的经济纠纷;三是秩序。
诸如三十六岛毕竟有以往积怨。现在聚于我谓玄门上,倘若闹出不愉快……”
王掌门声音一停。
芷瑶:“……”
刚刚还嬉笑怒骂,霎时间便让她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幸好她看不到。
芷瑶是觉得,王掌门好像有两副面孔,只要不与他同门玩闹,议论正事,便会有一股凛然难侵,不怒自威的感觉。
明明是悲天悯人、宽仁厚德的性子,可偏偏他这一停歇,芷瑶除了“杀人”之外,想不到任何事。
像谁呢?
哦……
她想起来了。
像那个从南疆回来后,不苟言笑,杀伐狠厉的洪明大长老……
片刻后,王掌门继续开口。
“……占道经营,私下赌博都要算这一类里。接下来是第四类,主要是基础设施相关。卫生间的卫生、厕纸、排队时长……还有每天接上接下的运力问题。同时山上也要提前备下一些凡人用的丹药,也许请一批郎中上来……”
说到这里。
又听“怕”的一声,随后青云子慨叹道:“我的老天爷啊!随安,你这……你这搞得越来越大!我听着就脑瓜子疼!我的天!这能忙明白么?”
嗯。
可能是青云子拍了一把脸。
“师父……师父,您先吃串!这些琐事,还不劳您耗神,吃串!来来来!”
芷瑶浅浅一笑。
王掌门不耐烦了。
随后,便听楚夫人开口笑道:“对啊,青云大哥,王掌门聊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大川,你也吃啊。”
“我在吃。”
“味道真不错,大川你吃虾么?我给你剥啊!”
“不用,我来吧。”
“那你来!”
“……我就是谦让一下。”
芷瑶听着靳掌门与楚夫人的对话,不知为什么,她也觉得很温馨,很舒服。
太上剑宗,无为剑主。
这也是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一个活着的传说。
世上各类话本主角遇见的故事,似乎靳掌门都经历过——扮猪吃虎,临战升级,越级斩杀……
据说许多作者就是扒靳掌门生平往事写的故事。
这可是实实在在名动八荒的大人物。
就是名字差了些。
青云子:“哈哈哈……!”
芷瑶:“???”
靳掌门:“你突然笑什么!?”
青云子:“笑还不让了?哈哈哈!”
王掌门:“好啦,师父,你吃你的!……第五类!就是修士相关!避免修士凭神通妙法行不轨之事,诸如化形撞骗、神识窥探隐私、滥用法术引起恐慌等等。还有灵宠不牵绳,乘霄羽化自持身份蛮横无礼。
第六类是舆情相关。这方面,主要是避免谣言,造成不利影响。好啦我现在就想了这些,大家有没有想法?”
芷瑶听得很认真。
凭她的经验,似乎也想不到还要加什么大的类别。
靳掌门:“王掌门思虑周全,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这些都是王掌门刚刚想到的?”
飞尘:“是,我家小师弟属于那种想一出是一出,事到临头又开始后续找补的人!灵机一动搞出这么大个事!他要真有那个脑子,就不该搞成这么大的摊子……嘶、哎呀,哎呀!小师弟,你……”
飞尘怎么了?!
“四师兄去卫生间了,咱们先吃。”
哦。
嗯?
青云子:“不是,等会儿,随安,你说了这么多,我没记住啊!谁记住了?!”
苏情:“我记了。”
芷瑶脑袋里刚有个念头冒出来,听见苏情的声音,又转移了注意力。
偏过头“看”向苏情。
苏情今天很奇怪。
有些沉默。
不太说话。
打她入座以后就不太说话。
凭芷瑶对她的了解,就苏情这性子,刚刚镇岳喂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恐怕就要被她揶揄。
苏情:“‘看’我干涉呢吗。”
芷瑶:“不可以?”
苏情:“哼。”
啊?!
居然都不和她斗嘴了?
嗯……也有可能是她受了伤。伤在后背,久坐乏力,还没恢复好。
芷瑶:“你的腰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不碍事。比你……”话说一半,苏情又吞了回去,软了语气,改口道,“你比我伤得重。”
不对不对不对!
这人有事!
怎么可能转性子了?!
芷瑶:“苏情,你遇到事了么?”
苏情:“???”
苏情:“你有……”
你瞧!
她又吞了字!
一个“病”字又被她憋了回去!
天啊!
芷瑶今日算是开了眼,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从苏情下山再回来,刚好三日!
芷瑶:“!!!”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苏情枯木逢春,说不定,她有相好的了!
哼哼!
确定一下!
这种事,只要她问出来,只要苏情敢开口,她芷瑶一耳朵就能听出来这人什么情况!
现在芷瑶觉得自己耳朵老灵了!
真的是——天、下、无、敌!
芷瑶侧过身子,伏在躺椅里。
桌子不算矮,芷瑶便在桌下面,垂下一条手臂,伸出手,凭感觉摸向苏情。
“喂!你干什么!!!”苏情压低声音,声音很轻,语气却很急,听起来带了几分娇羞,更有几分恼火。
芷瑶脸也红了!
赶忙小声道歉。
“对不住!本想扯你衣袖,没想到你离我这么近,位置又这么矮……”
旋即耳边响起苏情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
“有什么事直说!烦人!”苏情小声不耐烦道。
芷瑶难得没有还嘴。
因为……
是她占便宜了……?
手感有些好。
好大!
还弹手!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年轻的身体居然这么有料……
“咳咳……芷瑶。”镇岳真君忽然扯了扯她。
“怎么了?”
随后,芷瑶只觉耳廓热气一涌,镇岳一只大手拢在她耳边,小声道:“别胡思乱想。”
芷瑶:“???”
这、这什么意思?!
对了!
刚刚她想到的事就是,莫非王掌门能读心?!
“咳咳!”
芷瑶听见王掌门清了清嗓子,随后便听道:
“师父师兄诸位前辈咱们集思广益,一个类别一个类别的往里填隐患,第一版尽可能覆盖隐患,后续若是有疏漏再补充。争取下午彩排之前把这些整理完!之后就劳烦苏前辈,一项一项整理出来,也帮忙看看如何稳妥处置。”
苏情:“……”
芷瑶不用看见,也能想到苏情现在情况肯定不好,表情肯定很差,脸肯定很红,怕是一脸别扭的表情。
这都怪她……
芷瑶只好将功补过——
“苏情!王掌门和你说话呢,没听见么?!”
“芷瑶!!!”
哼哼哼哼!
芷瑶+10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