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
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
谓玄门。
山门殿。
层台载殿,斗拱飞檐。
丹垣峻整,三门洞达。
玉阶之下,伏涛浪涌间,忽有云白巨柱,冲天而起,破开云涛,扶摇直上,没入重霄之后。
接天连地,贯通寰宇!
云已很薄。
天光已显。
天光照着薄云。汉白玉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到薄云后,从山下腾起的巨大云柱在天上缓缓蠕动,缓缓团起……
昊峰。
凡非谓玄弟子,凡无羽化仙身,无论仙凡,顿感耳膜鼓胀,只听隐隐“嗡”声,徘徊不定,无休无止。
“嗡——”
喧嚣的汉白玉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凡人显得不安,修士更生惶恐。
刚刚正要放晴的天空……
又暗了。
天空上,乌云后,有巨物团虬,遮天蔽日,压得广场黑压压一片!
不知不觉,有人渐渐跪下,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仙尊保佑,仙尊保佑……!”
而修士昂首看天,决眦欲裂,艰难吞着唾沫。
只有小孩子。
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大。
兴奋地跳起来,指着天空:“娘!快看!是李哥哥!李家哥哥来啦!”
清清脆脆,一声稚音。
像铜铃。
铜铃轻响。
九天之上,便见一缕金光透射薄云,落在地上。
金罅穿霄,天光柱地。
紧跟着,两条千丈长须,顺着金光,自云后缓缓垂落,须尾抵住石砖,便见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排着队,抱着胡须从云霄之后,滑落而下。
“哈哈哈哈!我是爷们儿!”
“爷们儿!”
“爷们儿”
“我、我不想当爷们儿……娘!”
小孩子的笑声,响彻天地,冲淡了耳中鼓胀的嗡鸣,冲破了天上最后的乌云。
顷刻间,
天开云雾,烟销日出!
万里浮云一扫空,碧天无际日曈昽!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无为殿上,一团宛若巨蟒盘虬,挂在高天,缓缓转动,摩擦鳞片的庞然云龙!
风轻轻。
鬃毛荡。
一颗龙首便似有整个广场大!
接二连三的小孩子抱着龙须滑落在广场上。
而巨大的龙首还在缓缓垂落。
直到离地百尺,便见朵朵白云从龙身上团团而下,有的云上是人,有的云上是货物。
等众人全数落地,这玄枵山上,便又多了近万人。
“……你就不好把这云龙收了?这么多老人小孩,再吓出病来!”
刚刚是阴天,云龙往复,都在乌云后,没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我:“云龙运力足,还能运货物……要不,师父你出手?”
二师兄:“师父那只大手也没比你这龙好哪去。青天白日,大家都见了云龙,下次应该就不会这么怕了。老三老四,下午你们俩先练着,我有些事要忙。”
烧烤如果不喝酒。
那这一场散的其实挺快的。
而集思广益,师兄师父靳掌门,某位大长老,某个前掌门,聚在一起分门别类将这些隐患漏洞记录下来,速度也很快。
尤其是芷瑶。
每个大类由她先排一遍,就已大差不差,后续我们查缺补漏,
以至于。
二师姐还没有给我买完小吃。
沈鸢吃了又吃。
红儿和姜凝还在逛摊子。
青青小萤也才刚回来——跟着云龙一起回来。
此时高天之上还能看见楚师姐扶着云龙上的老人孩子,从朵朵团云上飘下。
而生气的大师姐去找了红儿,嫣然春风,温柔笑意,喜盈盈的拿着一只凤冠戴在红儿的头上。
红儿……
忽然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匆匆一眼,红儿又忙收回了目光,红着脸,忙捡了首饰别在小师妹的头上。
二师兄对着靳掌门楚夫人一拱手,扭头就去找大师姐了。
靳掌门:“王掌门这云龙,实在威然壮观,自我修道以来,有幸见过造化应龙……”
青云子:“啥?!真的假的!川儿,你见过应龙?!就你!?撑死也就七八百岁,七百岁我都给你算多了!你能见应龙?!你咋不说你见过仙君天帝呢!这家伙,可给你能坏了!还应龙!?”
靳掌门:“……”
师父绝对不是一个好听众。
他一开口,靳掌门无奈的叹了口气,瞬间没了兴致聊过去。
“芷瑶,累不累。”三师兄忽然问道。
“我不……”
不等芷瑶说完。
苏情便狠狠地瞪着芷瑶。
虽说没有看见全过程,但也从芷瑶脸上知道了事情经过。
由于刚刚在分门别类,集思广益,大家帮着我想可能的安全隐患,一直没有给苏前辈发作的时间,所以这口气一直憋到现在。
我是觉得。
现在正事聊完,苏前辈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芷瑶似乎也感受到了微妙的气氛,赶忙道:“……累!”
三师兄:“那是累还是不累?”
芷瑶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轻声点头:“累……”
三师兄:“那我陪你回去。”
四师兄扭头道:“唉,咱俩下午不彩排么?”
三师兄眉毛一拧,五官挤在一起,特嫌弃四师兄,开口道:“我和师兄排的舞狮!我还是个狮屁股!我和你有什么排的?!二师兄哄大师姐去,我一个人怎么练?你揍曲,我扭屁股?还是吭哧吭哧,练梅花桩啊!”
我:“梅花桩我在行!”
三师兄认可地点点头:“嗯!小师弟的桩功是不错!老四,你下午别闲着,好好练练指弹!虽说我不会弹琵琶,但我觉得你这琵琶听起来怎么说……特别肉!不清脆!”
四师兄登时不乐意了:“三哥,你这就过分了吧!我这琵琶怎么了?!靳掌门可都说我弹得好呢!”
三师兄:“人靳掌门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呢!”
四师兄:“靳掌门,您说,我这琵琶怎么样!”
靳掌门笑道:“很不错。”
四师兄:“听见没有!很!不!错!”
然而三师兄不搭理四师兄,转身扭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师弟,你若是实在太累,来大暑院找我……”
三师兄!!!
我的好师兄!!!
我刚要感谢,只听三师兄继续道:“……咱俩做组锻炼,刺激刺激体内多巴胺分泌,发发汗,轻松一下!我回去就摆梅花桩!”
我:“……”
我:“哦……”
随后,三师兄力拔山兮!
捞起躺椅,扛在肩上!
“啊!少虞!”芷瑶轻呼一声,吓得紧紧抓住扶手。
“别怕。我在。诸位,少虞先行一步。”
说完,大步流星,扬长而去,走的那叫一个铁骨铮铮,那叫一个顶天立地!
靳掌门扭头看着远去的少虞,抚着胡须笑而不语。
楚夫人也笑的意味深长,一挑眸子,看向我道:“小王掌门,这么看,我们不日又可以过来谓玄门吃喜酒了!”
我笑道:“楚前辈这说的哪里话。这喜酒,多半还是要先去太上剑宗吃呢!”
青云子拈着下巴那几根唏嘘的山羊胡,笑道:“哈哈哈!随安这话说的对!我三玄兄弟才是好事将近啊!”
陈三玄脸色微红,不知说什么好,好在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青云子下意识的把腿抬了起来,想要踩在椅子上。
四师兄立刻蹙眉道:“师父,我这还没吃完呢!”
青云子对着四师兄一抬手,表示歉意,放下腿,笑道:“等鸢儿的这个音乐会结束,给你们留个院子!反正咱爷们儿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京畿蓬莱这不随便走?大川儿你和妹子两人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再说这不狼山还有传送阵?!想见一面都是方便!就怕人懒!这人一懒啊,哪怕就在这方寸之间,恐也四季无期,难得一面。”
楚夫人嫣然一笑,左瞅瞅,右瞧瞧,忽而道:“咱们这正事说完,不如小酌一杯?”
四师兄一抬手道:“诸位前辈,这眼看未正,我还要给我家三师妹做主持呢。哈哈,这酒晚辈可就陪不了了!”
靳掌门瞧了一眼自家夫人,徐徐笑道:“你不是也要经管灯光?”
楚狂人:“哦,对啊!我把这事忘了!”
靳掌门斜了楚狂人一眼。
楚夫人眉毛轻扬,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
靳掌门看了片刻,忽而招手,广袖一拂,手里便有玉壶玉盅小银盘。
玉壶流转。
散开酒盅。
靳掌门提着酒壶给自己夫人倒了一盅酒:“只此一盅。”
楚夫人莞尔一笑:“嗯!只此一盅!”
见靳掌门取了酒,四师兄又坐了回来,等靳掌门提起酒壶,四师兄便矜持道:“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口里连道使不得,四师兄这屁股就没挪窝,脸上堆笑,双手虚扶酒盅,看着酒水满好。
得意笑道。
“得无为剑主,归墟天人酒,我飞尘此生也是死而无憾了。”
“哈哈哈!什么死而无憾,一杯酒而已。且饮着!”
随后靳掌门手提玉壶款步行来,我赶忙起身,却被靳掌门按了下来——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
昨夜晚宴,我好像也是这么对李奇师兄的……
这叫什么?
现世报?
我忙举起酒盅:“晚辈得靳前辈斟酒,实在受宠若惊。”
靳掌门温言笑道:“随安不必客气。连日里,我们受你款待照顾,未曾答谢,全以此酒,聊表心意。此间若有靳某能行之事,尽管说来,不必客气。”
“多谢靳掌门!”
靳掌门一边给我倒酒,一边温和笑道:“随安,下午做事,劳烦带着我们三玄和灵儿。也让二人经世事,多历练。”
靳小灵和陈三玄齐齐抬头看来。
陈三玄立刻道:“王师兄,下午但有差遣,尽管吩咐!”
靳小灵也跟着笑道:“若是人手不够,我还可以把师兄师姐叫过来!”
我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靳掌门看着青云子。
青云子咧着大嘴,嘿嘿一笑。
靳掌门的脸色微微一肃,眉毛轻轻一扬,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模样,垂视着师父。
“川儿,来来来,你把酒壶给我!怎么能让你给我倒酒呢?!”
“罢了罢了。你是主人翁,我便给你倒杯酒。”
“哈哈哈!”
绕了一圈。
靳掌门看着苏情。
苏情忙撑起身子,端起酒盅。
靳掌门微微一笑,满了酒。
苏情立刻垂首道:“承蒙厚待,晚辈苏情,敬谢前辈。”
靳掌门点点头:“不必多礼。”
随后走到小灵和三玄面前。
三玄立刻起身,从靳掌门手里接过酒壶,给靳掌门斟了酒,小灵斟了酒,最后自己满了一盅。
楚狂人妙目一扫,举起酒盅:“那咱们共饮此酒!?”
“干杯!”
饮下一杯酒。
散去众人。
“随安,真不用我帮忙啊!?”
还得是师父啊!
这就是我谓玄门老版本的弟子!
当然最新版本的弟子也不错!
都是热心人。
只有二师兄领会来的,我们这批次的弟子——除我之外——都不厚道!
四师兄一杯酒后,便去了鸟窝大舞台!
“我若有事,会来请师父的。”
“行。有事来找我!川儿走啊!和妹子一起去鸟窝!我徒弟厉害着呢!哈哈哈,不用咱操心!走走走!”
等大家各自散去。
我便起身来到苏情面前。
“苏前辈,这六类七十三项安全隐患,现在有方案么?”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们刚说完,我上哪给你整方案去!”苏情靠着椅背,纤长手指间夹着狼毫小笔,垂下眼眸看着瘫在腿上的几页纸。
黑色大氅,马面玄裙。
神仪凛峻,凤眸斜扬。
看上去还是很有大长老气势的。
“我发现了。是不是因为本掌门对你太客气,所以让苏大前辈对在下特别不客气?!自打你回来,就专挑我闹别扭!”
是芷瑶让你吃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哟。我可没看出来你对我客气!”
“说话凭良心。本掌门屈尊降贵,给你推轮椅,够不够客气?!”
“哈!你还摆上掌门架……呀!”苏情冷笑一声,想要转头,可是后背有伤,不方便动,我便好心一转轮椅,将她连人带椅转了过来。
“你……王随安,你做什么!”苏情双手紧紧扶着把手,仰起脸,惊愕地瞪着我。
我:“你不是要转身?帮苏前辈一把。”
苏情蹙着眉头,避开目光,两边大袖一边一只的叠在腿上:“要你多事!”
我摇摇头,背起双手,叹了一声。
“唉!狗咬……狗咬王随安,不识好人心!”
“王!随!安!”
苏情羞愤已极,眉毛一立,扬腿便踢了过来。
我有咫尺傍身,堪堪一退,避过这一脚。
“刚刚苏前辈想说什么,尽管说!本掌门宽宏大度,绝不会和苏大前辈闹别扭。这山上人可越来越多了。等会儿还要苏前辈开动脑筋,帮忙出谋划策呢。说,刚刚想说什么?!别憋坏了!”
苏情剜了我一眼:“我和你无话可说!”
我:“很好,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
重新推起轮椅,先收集人手。
人实在太少。
我只能找曲霓德巴村长帮忙了。
寻石有人,玲珑阁有人。
但这些人不能因为这种事抛头露脸。
云龙卸了人,卸了货便又隐于高天之上。
高天上,又有子佩大宝携筐而返。
山门殿外,仙剑穿梭,六如弟子、归一弟子渐次出现。
昨日在山门殿外安检,今日是在场内安检。
六如弟子似乎是燕师姐提前有招呼,进来后径直找申师兄与李师兄报道。
“弟子拜见角宿坪大长老、见过鬼宿坪大长老!”
经申论李奇安排,这些人一部分做安检登记,一部分领着按其经营物品,部署摊位。
而归一弟子则群龙无首,似乎在寻找何渺的身影。
这午间摊位还空着大半,此时,已然人头攒动。
广场上货箱碰撞,人来人往。
拎着包袱的商贩,揣着灵石的修士,拖家带口的百姓,纷纷踩着地上的薄雪,往坊市里钻。
雪已成了泥。
又化作了水。
这个广场的值日……不好搞哦。
坊市里,摊贩的吆喝声次第亮起;
烤串的油烟混着雪化的清冽,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叩开食府,引人食指大动。
各摊位有的起了布旗,布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青的红的,一片热闹。
我的身后还跟着三玄和小灵。
这时小灵走过来。
“王师兄,我刚刚一直有疑问。”
“什么疑问?”
“就是那个第一大类,什么踩踏、火灾、食物中毒这些……食物中毒我不懂。但踩踏事故,火灾一类,只要是蜕尘修士就能应付。哪里走水哪里救火,哪里拥挤,便分开哪里,这种事信手拈来,何必这般郑重?”
对于靳掌门的掌上明珠,我必须要予以高度重视!
“所谓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任何灾情,只要出现,无论如何迅速应对,都已太晚。只有它不出现才是最好。
人言先事而虑,则不困;先患而备,则不危。许多事总要有个行之有效的章程才好。
我能做,你能做,修士能做,凡人也能做。
有了章法,按部就班,普通人能轻易防范,仙家修士也更不易生乱,也便于从容应对。所以……苏前辈,你的章法出了么?!”
苏情没好气道:“急什么……!?我闲着了么?!催什么催!”
哇!
苏情,我真是给你好脸色了!
我忙赔笑道:“是是是……苏前辈,你慢慢写,慢慢想!我也想!咱们一起想!墨还够不够啊?我给你研墨?!”
“少来这一套……”苏情不耐烦地把一张纸递给我,“这第一大类简单写了几条。那边有归一弟子上来了。让何渺安排他们去做吧。”
说着苏情扬起手腕,翻过肩膀,也不回头,将一页纸甩给我。
刚接过一张纸。
就看中间大道上青青领着一大帮子江湖人朝我走来!
青青还戴着大墨镜!
扬着嘴角,很是得意。
领着乌央乌央的三教九流,走到我面前。
步子不整齐。
可是人太多。
衣料摩擦,“哗哗”作响。
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可青青身后的人目不斜视。
青青也不看别人,只是歪着脖子,笑着看我。
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鸟窝大舞台,忽然沉闷的电子合成音,随后是琵琶的高音拨弦。
直到……
青青走到我面前,随后把墨镜一摘,撩起波浪长发,一甩头,眸光灿灿,咧嘴一笑。
提着墨镜,手腕向后一抖。
“叫老大!”
一群江湖人便笑哈哈地开口,齐声道:
“老大!”
整齐划一的声音过后,青青笑吟吟的看着我。
日光漫染残云,
金辉泼洒广场。
风吹起青青柔顺的波浪长发,也送来鸟窝大舞台上的歌声。
小师姐的歌声——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彷佛想不起再面对。
流浪日子,
你在伴随,
有缘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