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蜷在缸中,却像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人掀开缸盖,弯腰朝里望来——
竟是统帅的脸。
那张教他识字、替他裹伤、拍着他肩膀说“我儿当立”的脸。
张扬喉头一哽,浑身发冷,仿佛有人攥住心脏狠狠一拧。
不是这样……绝不是这样!
段青那边,正被无数冤魂围堵。
人群嘶吼着“禽兽”“畜生”,铁链缠住他四肢,将他拖上断头台。有人举着烧红的烙铁,有人甩着带倒刺的皮鞭,还有人捧着一卷刑具图谱,边念边笑:“你设计的‘千针蚀骨’,今日叫你尝个透!”
朱涛一脚踹开喜房门。
满目猩红,龙凤烛淌着泪,新娘端坐床沿,嫁衣如火。
他怔了怔,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也是一袭赤金绣蟒的婚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酒渍——果真是大婚?
他快步上前,指尖微颤,揭起盖头。
柳烟兰抬眸一笑,眼尾胭脂未晕匀,娇羞里藏着三分狡黠。
“太子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顿了顿,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不,该唤夫君了——夫君,您回来啦!”
朱涛心头一烫,喉结滚动,竟真有刹那失神。
可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看清了自己——原来早把心剖开过千百遍:她递来的茶盏,他总多看两眼;她咳了一声,他袖中暗扣已悄然捏紧。只因深知自己周身皆是刀锋,怕稍一靠近,便割伤她细嫩的指尖。
可她偏要撞进来。
那日她扑向剑阵时裙裾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蝶。他收力不及,掌风擦过她鬓角,削落一缕青丝——那一刻比千刀万剐更疼。
如今林夕在侧,她必无性命之忧。
幻境里的柳烟兰忽觉他目光发沉,伸手抚上他脸颊:“夫君,可是嫌这喜堂不够亮堂?还是……我不好看?”
朱涛唇角扬起,笑意未达眼底,右手已闪电般扣住她后颈。
“好看,美极了。”
话音未落,指节骤然发力——咔嚓!
假身崩散成灰,满屋红绸霎时褪作惨白。
朱涛冷汗浸透内衫,眼前一黑,再睁眼已是另一重幻境:
他跪在御书房青砖上,脊背被刀尖抵着,四周全是兄弟们狞笑的脸。
“朱涛!装什么清高?皇位本就是抢来的!”
“废物!连刀都握不稳,还配当太子?”
“我们信你十年,你倒好,拿我们当垫脚石!”
他垂眸盯着自己染血的掌心——这些人,是他从小一起骑马射箭的兄弟,也是昨夜密室里磨刀霍霍的仇敌。
他不怕死,怕的是亲手斩断最后一根脐带。
朱涛闭了闭眼,猛然暴喝:“破!”
双臂一震,气浪如怒潮炸开,幻境层层剥落,似琉璃坠地,寸寸迸裂。
他喘着粗气站定,眼前仍是莱茵镜前那方石室。
段青与张扬僵立原地,瞳孔涣散,呼吸浅得几乎断绝——果然也陷在各自最深的噩梦里。
朱涛一步跨到两人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醒。”
两人浑身一颤,如溺水者破水而出,猛吸一口气,视线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太子殿下……我们刚才是……入幻了?”
朱涛颔首,目光扫过他们苍白的脸色与额角冷汗:“莱茵镜确会勾魂摄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里面的事,都是你们最怕的。”
“现在如何?若身子虚得厉害,便缓一缓;若还能撑住——”
他掌心微抬,一缕金芒已在指间跃动,“我这就震碎它。”
段青他们轻轻颔首,其实压根没多少事可做,只是刚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浑身筋骨都泛着酸乏。
朱涛扫了他们一眼,见面色虽倦却不垮,便猛地催动全身灵力——刹那间,他双眸骤然迸射两束赤芒,如熔岩撕裂夜幕,硬生生撞向虚空!
四周空气轰然扭曲,空间被蛮横扯开一道裂口,众人堪堪脱身而出。
只因朱涛悍然震碎莱茵镜,所有被困其中的人尽数弹出,散落各处:有人直直栽进浪涛深处,好在皆无大碍;唯独那面镜,已化作满地残渣,再难复原。
那个本想将朱涛锁进镜中的人万万没料到,太子竟以血气为刃、以神魂为锤,当场把莱茵镜震得寸寸崩裂——如今整座莱茵郡,只剩一地狼藉的废铁。
朱涛目光扫过众人,未发一言,只携段青他们转身离去。余下之人呆立原地,望着地上那摊碎镜,默然无语。
……
一人蹲下身,拾起一片边缘锋利的残片,对着天光细看片刻,叹了口气,又轻轻放回沙砾之中。
“多精巧的一件宝器,可惜毁得这么彻底。不过瞧太子那副神情,倒像早就不稀罕它了。”
……
他这副淡漠模样,反倒叫人心里打鼓:他此行究竟图什么?镜毁成这样,他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子的心思,向来如雾里观花,没人摸得清。众人陆续登船,谁也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海风阴冷,礁石诡谲,连船板都透着股不祥。船还在,赶紧走,不然哪天悄无声息沉了,怕是要跟太子在这荒滩上相依为命。
朱涛早已杀得眼底泛红,稍有不顺心,说不定就拿他们试刀。真要那样,可就死得冤枉了。
朱涛一回小屋,径直奔向柳烟兰床前。林夕迎上来,低声道:“脉象稳住了,性命无忧。”
“只是心脉受创,眼下禁不得颠簸。咱们还得在这儿多留些时日,等护神草把伤势压住、她醒转过来,才好启程。”
朱涛点头应下,眼下一切,都得让柳烟兰先缓过来再说。
众人也极有分寸,谁也没去招惹太子——谁不知他近来眉间压着千斤重担?
本就不愿将柳烟兰推上风口浪尖,偏有人步步紧逼,硬把她逼到刀尖上晃荡。事已至此,他还能如何?
“殿下不必太过忧心,她伤势虽重,却远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夕望着朱涛僵直的背影,心头一紧,温声劝道。
朱涛何尝不知自己是白操心?可心口那团火压不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
“是我害她受伤的。若非我执意涉险,她怎会替我挡下那一击?这些年……我始终欠她一句准话。”
“对不起她,迟迟不敢回应。如今她却还为我豁出命去。”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垂首,无人接话。连柳青垣这个当哥哥的,也只是攥紧拳头,喉头滚动几下,终未吐出半个责备字眼。
感情这事,从来就不是讲理能说清的。
“行了,别一个个苦着脸,好像她已经没救了一样。”林夕拍拍手,声音清亮,“我既然说了能救,那就一定救得回来。你们与其在这儿自责,不如想想怎么离开这鬼地方——船还在不在?别被人顺手牵羊带走了!”
这话一出口,愧疚全散了。众人拔腿就往海边冲,掀开雾气一看,船果然静静泊在浅湾,完好无损。
算他们识相,还有点良心。真要敢偷船?追到沧海尽头,也要把人揪出来。
入夜前,柳烟兰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众人闻讯围拢过来,朱涛站在最前,想伸手又缩回,眼神焦灼却笨拙,惹得旁人暗自摇头。
“疼不疼?现在感觉如何?”林夕俯身轻问,“命是保住了,可下次再遇险,别傻乎乎往前冲,听见没?”
柳烟兰虚弱点头,可那眼神一闪,分明还是从前那个不计后果的性子。
林夕无声一叹——情之一字,果真能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众人又宽慰几句,便悄然退去,只留柳烟兰与朱涛二人独处。
谁心里都明白:有些话,得趁这时说清楚。
朱涛等人都走净了,才慢慢走近床边,垂眸凝视着她苍白的脸,久久不语。
柳烟兰看他沉默不语,心口一缩,以为又要挨训。
“以后不准再这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倒下的那一瞬,我脑子全空了。”
“我能扛得住,不用你替我拦下所有刀锋——你懂吗?”
朱涛望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头一软,话就脱口而出。柳烟兰见太子神色并不严厉,眼里的委屈便像退潮般淡了几分。
“在你眼里,这些事或许多此一举;可在我心里,宁可自己挨刀,也不愿你指尖擦破一点皮。”
“殿下不必多虑——我不会赖上您,更不会拿这事当把柄要挟半分。”
朱涛听罢,知道她又钻了牛角尖,无奈地走近,屈指在她额角轻轻一叩。
叫她别胡思乱想,安心养伤;等伤口结痂褪红、脉息稳如春溪,再动身离岛不迟。
护神草果然灵验,虽未让创口全愈,却牢牢护住了心脉一线生机。
林夕也觉该返程了——回岸后还得细细清创、敷药、调息,把这道伤彻底养牢。
朱涛反复追问:眼下真能经得起海上颠簸?林夕翻了三四个白眼,他才终于作罢,信了七八分。
归途走得慢而踏实。早先随行的侍卫与修士,早一步乘船折返。
提起那趟海底宫殿之行,人人直叹晦气:折腾半天,连根龙须都没捞着;转念一想,能囫囵回来已是老天开恩,谁还敢挑三拣四?
消息却早如长了翅膀,飞遍南北——连应天城里,茶楼酒肆都在嚼舌根。
李太傅自打上次派坤来刺杀太子失手后,日日提着颗心,生怕风声走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下静得像口枯井,再无人提及。
他暗自揣测:太子怕是压根不知幕后黑手是谁。他哪里晓得,自己正提心吊胆防着的那位殿下,已悄然调转船头,直奔应天而来!
柳烟兰的伤早已收口生肌,再无隐忧。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好歹捡回一条命,尤其朱涛,眉间郁结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