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一行压根没理睬旁人喧嚷，径直将柳烟兰安置进屋。林夕转身便奔向后山，很快采回护神草——那株嫩芽泛着微光，叶脉里似有银丝游走。
她蹲下身，指尖轻拨泥土，动作极缓极稳。旁人想搭把手，全被她摇头拦住。
“不行，护神草离土即枯，失一分力道，药性就散三分。你们只管看着，我来。”
众人盯着她屏息凝神的模样，才恍然：原来采药不是拔草，是捧命。
……他们先前还真以为，拿锄头一撬就完事。
林夕若听见这话，怕要气得摔药杵——若真这么简单，她这“神医”名号，岂不是大街上随便捡来的？
朱涛自出水后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低唤一声：“柳青垣，过来照看令妹。我有事要办。”
众人望着太子铁青的脸色、绷紧的下颌，哪还猜不出他要去哪儿？分明是去清算旧账。
换作自己，也早按捺不住。段青与张扬跟太子朝夕相处这么久，怎会看不出他对柳烟兰那份藏得极深的心意？
嘴上不说，心里早把她当成了太子妃——只是不敢明言罢了。
朱涛迟迟不点破，是怕她成靶子。如今他自己四面受敌，稍露软肋，便是催命符。
可这一回，柳烟兰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刀锋临体，眼都不眨。
这心意，怕是再也捂不住了。
柳青垣快步上前，神色复杂地看了太子一眼，伸手接过妹妹。小姑娘脸色惨白，昏沉不醒。他心头一揪：这傻丫头，到底图什么？真是动了心？
他嘴上曾笑说让她撞撞南墙，可真见她倒在血泊里，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忘了。暗地里一遍遍骂自己：若没引她结识太子，何至于此？
朱涛郑重朝柳青垣一揖：“抱歉。”话音未落，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段青几人忙拉住柳青垣：“你先守着她，太子要去寻东瀛人算账——我们得跟着，怕他孤身犯险。”
“洛伊前辈，这里托付给您了。我们两个，这就追上去。”
段青临行前仍不放心，唯恐众人失了照应，只得把担子又往洛伊肩上压了一压。
“去吧，这儿交给我。没人能近他们半步。你们盯紧太子，万不可让他硬拼。”
“看他那架势，怕是要把东瀛人尽数碾碎。你们务必看着他，莫让他伤了自己。”
段青等人重重颔首。他们懂洛伊的顾虑——怕太子一旦失控，焚尽敌人的同时，也烧穿自己的经脉。
“多谢前辈挂心，我们心中有数。这里，就拜托您了！”
此时海边，大明各方高手竟被东瀛人压得节节败退。众人满心纳闷：太子对付他们时，明明游刃有余，怎么轮到自己，便处处受制？
“这些东瀛人果然难缠，尤其那些忍术，阴诡得不像人间手段。”
他们腾挪如电，忽隐忽现，甚至能钻入沙石之间，教人连影子都捉不住。
东瀛人早已摸清底细——这些人远不如朱涛那般变态，既辨不出地底潜行的轨迹，更破不了隐身之术。
于是干脆以逸待劳，用这法子专克大明群雄……
就在他们暗自得意，以为胜券在握、只待脱身之际——一道寒光撕裂长空，挟着雷霆之势呼啸而至！
是一柄剑。
剑锋所至，空气爆鸣，地面轰然塌陷，整座小岛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狰狞裂口。
整个海域谁有这般通天手段？自然非太子殿下莫属。方才众人分明瞧见他臂弯里揽着那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原以为她是什么棘手的祸患，眼下太子亲临，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这姑娘，怕是再无性命之忧了。
更不必说，太子看她的眼神早与旁人不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心知肚明。
“伤了本王的人，还想全身而退？未免太天真了些！”
朱涛这一声冷喝，如寒刃出鞘，直刺人心。东瀛众徒连同大明其余修士，霎时僵在原地，手脚发凉，脊背沁汗。
他们面如金纸，脑中翻涌着海底翻涌而出的浓稠血浪——整片海水都被染成暗红，得屠戮多少生灵，才能酿出这般骇人的赤色？
可见所有杀手尽数伏诛，连那头盘踞深海的巨兽，恐怕也已葬身太子掌下。
难不成……轮到自己了？人人喉头发紧，冷汗涔涔。
朱彬身影一晃，倏然立于众人正前方。太子修为竟已恐怖至此！
大明一方修士纷纷后撤半步，大气不敢出——此刻绝不敢触其锋芒，且由他先收拾那些东瀛杂碎。
井上田君死死盯住朱涛，心知此战再无转圜余地。朱涛今日必欲斩尽杀绝，他亦不再藏拙，双手合十于胸前，催动压箱底的秘传忍术。
围观者只觉眼前一花，数十个井上田君凭空浮现，将太子团团围困，影影绰绰，真假难辨。
朱涛眸光一凛，扫过那一张张如出一辙的脸，唇角微扬，竟似笑出声来——不过障眼幻术罢了，在他眼里，连儿戏都算不上。
就在东瀛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朱涛五指如钩，闪电般扼住其中一人咽喉！
快！狠！准！井上田君瞳孔骤缩，惊骇难言——此人竟能一眼揪出真身！
“你……”
“想问本王如何识破你的本体？”朱涛声音淡得像风，“这点伎俩，连入门把式都算不上。若论幻术拆解，你练一百年，也追不上本王三分火候。”
话音未落，朱涛手臂一甩，将他狠狠掼向礁石。井上田君尚在晕眩，忽见无数朱涛身影自四面八方扑来，将他死死钉在中央。
剧痛炸开！刀光如电，招招夺命，他连格挡都来不及，身上已多出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四周只闻凄厉哀嚎此起彼伏，太子残影却如鬼魅穿行，倏忽来去，无人能辨其踪。
再定睛时，所有东瀛人早已瘫软在地，横七竖八，再无一人站立。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摸遍全身——还好皮肉完好，未曾误伤分毫。
此时东瀛人衣衫尽裂，血如泉涌，哀鸣不断，甲板上顷刻汇成一片猩红泥泞。
整片海面陷入死寂，唯余浪涛轻拍船身，连呼吸都凝滞了。
此刻的朱涛，俨然一尊踏血而来的修罗，索命无声。
直到“扑通”一声闷响撕裂寂静——有人纵身跃入海中！众人惊醒，定睛一看，竟是井上田君！
正待太子追击，他却已杳然无踪。
朱涛目光一转，冷冷扫向对面人群。
“莱茵镜在谁手上？交出来，本王尚可网开一面。”
这话如雷贯耳，震得所有人回过神来。
没看错吧？方才那一瞬，东瀛高手尽数倒毙，仅余一人仓皇遁水……
接下来，便是正主登场。那夺得宝镜的门派，岂肯轻易奉上？果然，一声令下，数十名弟子蜂拥而上，将朱涛围得密不透风。
朱涛抬眸一瞥，唇间吐出两字：“找死。”
话音未散，人影已如流光炸开。再凝神时，满地尸骸，再无活口。
只剩两名长老，须发皆白，勉力拄剑而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朱涛一步踏前，伸手便朝年长者怀中探去——目标正是那枚幽光流转的莱茵镜。
老者目眦尽裂，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引动镜面异动，欲以镜中世界反噬朱涛！
朱涛似早料此招，手腕一翻，掌风凌厉劈向镜面。“铮！”一声脆响，莱茵镜脱手坠地，骤然爆发出刺目强芒——三人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吸入，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虚无缥缈的混沌空间。
果真被吸进镜中界了！早闻此镜真假难分，虚实莫测，不知前路是福是劫。
段青与张扬第一时间寻至朱涛身边，见他毫发无损，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太子殿下，此处应是莱茵镜内境，传闻诡谲异常，咱们务必步步提防。”
段青偷眼打量朱涛神色，见他眉峰紧锁，脸色阴沉——原想着速战速决，夺镜回程探望柳烟兰伤势，谁知竟陷进这鬼地方。
也不知林夕是否已采得护神草，及时稳住她心脉？
“你们自己当心。”
朱涛话音刚落，周遭空间骤然崩裂，如镜面寸寸迸碎，三人瞬间被撕扯分离，各自坠入未知之境。
再抬头时，眼前景象令人头皮发麻——无人不动容，无人不骇然。
张扬打小就没了亲人，幼年便在街巷间飘荡，风餐露宿，像一株被遗弃的野草。直到某日，禁卫军统帅巡街时瞥见他——瘦得脱形却眼神锐利，骨头缝里透着一股不肯弯的韧劲，当场将他拎回了宫。
此后十年，统帅亲自授艺，手把手教他吐纳、炼体、控刃、布阵，连刀锋怎么出鞘才最省力都反复拆解。待他长成，又亲手将他扶上禁卫军统领之位，袍角拂过宫墙时，那背影竟与当年如出一辙。
可他并非从未见过亲生父母。模糊记得一双温热的手，一个俯身抱起他的侧影，还有灶膛里噼啪跳动的火光——仅此而已。
真正刻进骨髓的，是那一夜：血漫过门槛，他缩在青釉水缸底，指甲抠进陶胎，听着外面一声声闷响，像钝斧劈开柴垛。而那个提刀踱进院中的人，始终背对着他，袍角沾着未干的血，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的暗光。
今日这幻境，正是那一夜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