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的是,她受伤那阵子,两人相处倒比从前自然;可如今伤好了,反倒又僵住了,说话绕弯,眼神躲闪。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接下来,才是此行真正所图——朱涛早收到密报:小冬瓜的父母,曾在沿海一带露过面,就在这座临海小城——岩海城。
一路缄默不语,是怕万一扑空,让小冬瓜空欢喜一场,心再碎一回。
所以始终没透半句风。直到船靠岩海城码头,他仍攥着话头,犹豫不决。唯有林夕,一眼看穿他眼底的踌躇。
“殿下,这一路行来,您步步行得稳、步步不偏航,怕不是早有盘算?”
“您真正的目的地,打从出发那日,就是岩海城吧?”
“您听说了——小冬瓜的爹娘,就在这城里?”
不愧是神医,一猜即中。朱涛也不遮掩,坦然点头,只道消息来得模糊,像雾里看花,不敢当真。
故而一路藏在心里,不敢告诉小冬瓜,怕他热望落空,反被失望啃得更深。林夕懂这份沉甸甸的护惜——同为师长,谁不想孩子眼里重新亮起光?
“您放宽心。他早不是那个哭湿枕头的小娃了。跟在您身边这些时日,我亲眼看着他肩头硬了、心肠韧了,话不多,可句句落地有声。”
朱涛微微颔首。可不是么?小冬瓜心里清楚得很——宗神山那些长老们,日夜盼着他平安长大;而他自己,也早把大家的命,悄悄扛在了单薄肩膀上。
安顿进客栈那晚,朱涛面色肃然,环视众人,终于开口:
“这一路,我确有明确去向。诸位或许早有察觉——无论风雨浪涌,我从未动摇路线。”
“因我自始至终,只奔一个地方:岩海城。”
“据线报,一对酷似小冬瓜的男女,曾在此现身。”
话音刚落,他目光轻落小冬瓜脸上——孩子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张,仿佛被什么烫着了:“真的?……他们真在这儿?殿下,您可别哄我!”
他掌心汗津津的,声音发颤,连指尖都在抖。
林夕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像多年前哄他入睡那样,手掌一下下抚过他后背。
“你说呢?你太子师傅撒过谎吗?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这些年,他们只是不见了,并没人见过尸身,更没人盖棺定论。”
“依我看,八成是遇上什么难处,困住了脚——否则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怎会毫无反应?”
林夕甚至暗忖:这消息,怕正是谢天他们故意放出来的饵,就等着小冬瓜循味而来。
可孩子哪懂这些弯弯绕?好在他身边,一直站着个朱涛,早已替他拨开迷雾,稳稳托住了前路。
小冬瓜仰起脸,眼圈泛红,看看林夕,又看看朱涛,终于埋进林夕怀里,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
“都长这么高了,还偷偷抹眼泪?小心被外头人撞见——咱们岩海城里最厉害的小冬瓜,正躲在神医怀里,悄悄擤鼻涕呢。”
小冬瓜胡乱抹了把脸,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热气憋了回去——他才不哭呢!得挺直腰杆,像师傅说的那样,咬紧牙关往前走。父母还活着,这消息像火种烧在他心口,他们一路留下的暗号、踪迹、隐晦标记,全在喊他:快来找我们!
旁人也怔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一路风尘仆仆、明争暗斗,太子殿下真正攥在手心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小冬瓜的爹娘。
沿途那些打斗、伏击、迷阵,不过是烟幕弹。人还在不在岩海城?既然是对方主动放出来的线索,那十有八九,就藏在这座城的褶皱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踏进岩海城西门起,就有两道目光始终钉在小冬瓜身上——不近不远,不紧不慢。两人皆覆着乌铁面具,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直到退回客栈厢房,女子一把扯下面具,泪水哗地涌出来,一头扎进男人怀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孩子竟已长成这般模样……这些年躲进深山老林,不是不想活,是心早被剜空了。当年丢了他,天地都塌了一角。本以为这辈子再没机会见上一面,谁知老天偏要掀开盖子,抖出一个活生生的奇迹。
得知他还好好喘着气那一刻,两人恨不得撕了隐居的契约,连夜策马北上。可终究攥紧了拳头——出去?那就等于重燃旧仇,血又得泼满三州。
他们只能把命悬一线的指望,全押在太子身上:盼他够敏锐,能读懂那些藏在市井流言、茶馆闲话、甚至墙头涂鸦里的暗语。果然!太子没让他们等成灰烬,真就循着蛛丝马迹,叩响了岩海城的大门。
“别哭……你瞧,咱们的孩子多结实,多灵光。眉眼像你,骨相像我,连跑起来的样子,都和他刚学会迈步时一模一样。”
她却忽然哽住,怕得厉害——孩子会不会恨他们?恨这十几年的缺席?其实找过,疯了一样找了整整三年。第三年冬,在枯谷雪坳里,他们亲眼见过一具小小的骸骨,衣襟残片还沾着褪色的蓝布蝴蝶结……那一刻,两人几乎当场散了魂。
后来搬来岩海城,租下临河小院,日日扫地、煮粥、听雨,才慢慢把心口那道裂口,糊上一层薄薄的痂。
小冬瓜得知父母尚在人间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见,又怕见;盼着敲门声,又怕门一开,自己连站都站不稳。这种拧巴劲儿,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林夕他们早看在眼里。小冬瓜虽小,心却是沉甸甸的,有自己的山河沟壑。大人不能替他拔掉荆棘,更不能硬把他塞进别人的鞋子里走路。世道复杂,孩子未必不懂,只是不说罢了。
所以谁都没急着登门,连谢天与柳诗言也按兵不动——他们在等,等小冬瓜自己把心门推开一道缝。
此刻,他坐在窗边发呆,屋里太静,静得发慌;人太多,多得让他不敢喘气。他踮脚溜出后门,钻进闹市,想用烟火气冲淡胸口那团闷。
摊贩吆喝、糖画拉丝、铜铃叮当……他左顾右盼,心神渐渐被拽进去。正仰头看一只纸鸢晃过屋檐,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火!快救我儿子——!”
他转身就冲,鞋底擦着青石板溅起火星。
火舌已舔上二楼窗棂,浓烟滚滚。一个女人瘫在台阶上,指甲抠进砖缝,嘶喊着孩子还在里头。
小冬瓜没半分迟疑,矮身撞进火场。
没人看见,他刚跃过门槛,两条黑影也无声掠入,一左一右贴着梁柱潜行。
灼浪扑面,他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眯眼在浓烟里辨声。哭声微弱却尖利,他循着方向猛扑过去——襁褓裹着个三岁娃娃,小脸熏得乌黑,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把抄起孩子往回奔,心跳擂鼓,只想着快!快!快!
头顶横梁早已焦黑酥脆,簌簌掉渣。他刚冲到中厅,整根梁木轰然断裂,裹着火星砸落!
千钧一发,一只大手猛地从侧后拽住他后领,狠狠一扯——
小冬瓜腾空摔出火门,滚在冷地上,怀里的孩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喘着粗气抬头,只见个戴宽檐斗笠的男人转身便走,背影融进烟雾,快得像一滴水坠入河面。
女人扑上来抱住孩子,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只一个劲儿磕头。小冬瓜摆摆手,只低声叮嘱:“快看看他烫着没、呛着没。”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抖着手检查孩子手脚——万幸,毫发无伤。
小冬瓜拍拍裤腿灰,转身想寻恩人道谢,四下却空空荡荡,只剩焦糊味弥漫。
怪了,人呢?怎么比火苗蹿得还快?不过那出手的力道与准头……绝非寻常修士,怕是连谢天都要掂量三分。
他没再多想,低头往回走。这场火,烧尽了闲逛的兴致。
刚迈进酒楼门槛,柳烟兰一眼瞥见他满脸黑灰、衣摆烧出几个豁口,惊得跳起来:“小冬瓜!你这是掉进灶膛里了?!出啥事了?伤着没?!”
嚷嚷声惊动楼上楼下,朱涛等人闻声奔出,围过来上下打量——还好,灰是灰了些,洞是破了几个,皮肉却没蹭破一点。
“没事,真没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就是路上碰上起火,顺手抱了个娃出来。”
林夕绷着脸训他:“下次火再大,先喊人!命比义气金贵!”
小冬瓜点头如捣蒜:“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