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海渐远，灵武的界壁在前方亮起一线淡金色。
问界舟沿海面平稳前行，后方五十艘护舰与四艘夺塔舰排成宽阔长列。
新换的道宗旗，已经被海风吹得舒展开来。
陆昊站在船首，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天地。
他出海时，想要的便不只是杀几个人。
黑礁的军材、古星的星髓、前营的战舰，如今都在脚下与身后。
那些夺来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变成他这一世真正能握住的根基。
顾岩从器室出来，手里托着一块刚淬好的护板。
界膜晶被陆昊分出一小块交给他，经过混沌火温过之后，嵌在护板内侧的纹路变得格外柔韧。
顾岩敲了一锤。
金属轻轻凹下，内部纹路却没有断裂，随即便缓慢回弹。
他眼里满是喜色。
“这种料，护板不必再一味加厚。”
“给最吃力的地方先补上。”
陆昊看了看船舷，将另一小块净界晶交给他。
顾岩没有再问要不要多分，抱着材料转身便走。
他知道陆昊手里的本源同样要用来修炼，手上这些，已经足够让器堂做出一批合用的护具。
陆昊收回目光，把鼎中剩余界源分好。
一份封存，留给真正需要大片空间之力的时候。
一份温养丹田世界边缘，随地脉慢慢流动。
另一小份则送入魂海，让混沌莲台周围的水光更为清明。
元神坐在莲台上，掌心大道图静静展开。
大道图上的海纹亮了起来，与丹田世界新拓开的水脉遥遥相应。
混沌元神抬指一点，几缕原本四散的界源顿时归流，沿着莲根沉入魂海。
那种收放由心的感觉，比凭空增添一截真元更让陆昊满意。
前世要在仙境才能办到的事，这一世，他已能借大道鼎与体内世界提前施展。
他让《混沌大道诀》自行流转，取出一只干净药炉。
苏绫闻到药香，放下手里的药匣走过来。
“要炼什么？”
“给秦青灯送一份药。”
陆昊将适合温养火脉的灵材依次摆好，指尖逼出自己一滴凤凰精血，落进炉中。
赤金火光升起，浓郁生机裹着药香散开。
这位仍留在赤璃护持母族旧人的朋友，他一直记得。
自己一路夺来的东西，也该有一份送到那些仍在替母亲守住旧人的手里。
苏绫轻轻点头，取出两种能缓和火性的药材，放在旁边等他取用。
凤凰不朽身的血气在他经脉间流转，指尖的小伤口转眼合拢。
混沌火将药性一层层炼开。
不过片刻，炉中便响起清越丹鸣。
两瓶凤元护魂丹落到陆昊掌中，一瓶交给苏绫，留作沿途救治所需，另一瓶封在小匣中，准备交给返山的弟子。
匣里只有几句简明的话。
他已平安夺下前营，请秦青灯收好丹药，照顾自己与赤璃旧人。
苏绫看着他将药匣合上，唇边有淡淡笑意。
“她收到，会高兴的。”
陆昊点头，把药匣收在手边。
这时古魔走上甲板，身后跟着三位魔界旧部。
血魔的战甲星纹沉静，魔罗的炉钩战戟已经擦净，魔狱握着幽冥骨髓长戟，魂甲旧骨架在衣甲之间隐隐可见。
陆昊让几人先坐下，取出从前营分给他们的净源。
古魔得到一块适合温斧的龙金。
血魔接过养护血躯的纯净晶液，魔罗则得了两份淬骨料。
魔狱分到的，是一匣温魂精粹。
这些军库与夺塔舰源仓中的好料，已经被大道鼎清过杂煞。
四人没有推辞。
古魔当场把龙金压在乌斧背上，魔火轻轻一卷，让金液顺着斧纹渗入。
血魔与魔罗各自回到侧翼船上温兵，魔狱则立在问界舟后方，长戟横在身前，缓缓吸收温魂精粹。
林薇望了一眼陆昊，忽然问：“等到了大千，还这样一路打过去？”
陆昊笑了笑。
“挡路的人若肯让，自然不用打。”
“若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该给谁让路。”
林薇握紧长剑，眼里也有笑。
她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看剑堂弟子的轮值。
午后的风渐渐缓和。
陆昊独自坐在船头，心神掠过丹田世界。
六枚人皇剑印仍留在山海之间，经过风海一战，各自剑纹都比先前明亮。
魂海中，只有那柄已经融合为一的小剑，静静受混沌莲光温养。
它与六印之间的剑意联系更为清晰，缺少的部分却仍未补齐。
陆昊看了片刻，便收回心神。
真正重铸那柄剑，要走的还远。
此刻浮在丹田另一侧的人皇印，则散出温润古光。
这方独立古印镇在世界门扉附近，将新入界源里最后一点躁动压平。
陆昊将一缕平稳本元送入问界舟护罩。
原本沿船首分向两侧的浪头，被一道圆润银弧轻轻推开，甲板上的水桶顿时不再晃动。
林薇从后方走来，看着四周渐渐平稳的风，知道陆昊又把体内所得用顺了一分。
她没有打扰，安静坐在旁边。
远处，十七面道宗旗先后从界壁下显露。
万道山的接应舰到了。
其中有原先留山的十四艘护舰，也有先一步送玄木族人与龙傀骨段回去的三艘。
陆昊起身，让星儿引它们靠近。
前后两列舰队在宽阔海面上相合，至此，六十七艘护舰终于齐聚问界舟两侧。
四艘夺塔舰单独列在外翼，锁臂整齐收入船首，不挤在普通护舰之间。
来接应的舰手向陆昊行礼，递上秦岳的传讯石。
万道山一切安稳。
玄木一行三百四十人已住进外港客舍，祖树种仍由守种老妇自己抱着照料。
两艘护舰送回的龙骨战傀已在器谷重新装合，秦岳正在给它选一处能与护山阵配合的驻位。
徐慕晴仍带新一批弟子修炼，唐砚守着往返界路。
陆昊听完，心中愈发踏实。
他把给秦青灯的药匣交给来舰执事，嘱咐回港后先交秦岳，再由熟悉赤璃旧路的商舟顺路送去。
随后，让对方带来的新药与备用军晶分往各船。
船队相合之后，新的值守位置很快定下，伤者有了更宽敞的药舱，刚加入的铸师也领到了合用的器具。
韩石站在第一艘夺塔舰上，摸着那枚已被他用熟的操纵盘，望向前方的灵武界壁。
来时，他只盼着活过下一次催魂。
此刻他却开始想，入了道宗器谷，能不能把自己没做完的那艘小船重新造出来。
一个年轻铸师抱着新领的工具过来，胸前换过的青衣还没系好。
“韩师傅，器堂的人问我们惯用哪种锤，还说到了山上，可以自己试炉。”
韩石下意识看向对方腕间。
那里没了镣铐，只有一道尚未褪去的勒痕。
年轻人见他不答，又凑近了些。
“您那张船图，还在不在？”
韩石沉默片刻，从贴身处摸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压着几张旧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船腹处的一小片图样更被血浸黑了。
那是他被抓以前，答应给山下几个村子造的渡船。
顾岩恰好登上此舰，瞧见图纸，便停住脚步。
“小舟做这么深的腹舱？”
“雨季山路断，得替他们装粮。”
韩石答得很轻。
顾岩拿起图纸看了两眼，用指腹点在舱底。
“这两根横梁可以换料。修大船剩的青龙脊木边角，我给你留几段，别嫌短。”
韩石一怔。
那种军用灵材，哪怕只是边角，也足以让这艘小舟在洪水里稳住船身。
“我拿什么换？”
“先帮我把夺塔舰修顺。以后你造好小舟，借我瞧瞧。”
顾岩把图纸还给他，径自往底舱去了。
韩石攥着油布包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将几名同伴招到操纵盘前。
“过来，认这条回源槽。”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只是催着众人熬过今日。
陆昊站在两船相接的长板上，听见底舱里重新响起清脆锤声。
一艘接应护舰正在靠泊，舰尾的旧护罩被潮流顶得向内凹陷。
他屈指弹出一缕混沌真元，将它稳稳托住，待新护板装入卡槽才撤去力量。
船上弟子齐声道谢。
陆昊摆了摆手，看着护板间接连亮起的青光。
这一趟夺来的宝物，已经护住了站在船上的人。
陆昊沿着长板走回问界舟，向来接应的弟子点了点头。
“到泊地升旗。”
问界舟缓缓停在界外宽阔水面上。
古魔提斧立在船头，三位魔界旧部也仍在各自战位。
六十七艘护舰、四艘夺塔舰依次泊定，两颗定海珠在舰群前后亮起柔和蓝光。
一面道宗大旗，从接应泊地最高处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