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界外的接应泊地刚升起道宗旗,远处便响起了沉闷的撞钟声。
陆昊站在问界舟船首,看见十五艘双腹重舟正从海雾中横过。
它们没有驶向灵武,反而不断抬高船头,想钻进上方那道正在合拢的赤色裂口。
每一艘船底,都拖着两排人。
锁链穿过他们的腰间铁环,把活人拴在船外,借血肉替厚重船壳抵挡界潮。
一名白发老人已经握不住锁链,身体随船摇晃,掌心磨出的血刚落入雾中便被卷走。
他身旁的年轻船工咬住老人的衣领,自己却也被拉得双脚离地。
下一阵界潮即将撞来。
陆昊眼中银纹一亮。
风浪忽然停在两人面前。
十五艘重舟同时一沉,船底锁链尽数断开,一层银光从下方托起所有人。
“接人。”
苏绫已经冲到舷边,白玉药鼎洒下温润药雾。
问界舟后方,六十七艘护舰与四艘夺塔舰依次分开,给救援空出宽阔水道。
苍龙旗在雾中猛地转向。
领舰高处,一名身穿黑鳞甲的押运都尉扔掉酒杯,目光先落到陆昊脸上,随即厉喝。
“不许开舱!烧人,催船!”
他认得这张脸。
前营被拔的消息已经传来,单凭护送这些血奴的军士,绝拦不住陆昊。
可只要船进了裂口,借存下的定潮龙髓,他还能带货冲回总营。
都尉手中血令刚亮,船腹却先传出一连串断裂声。
陆昊的混沌剑眼已经看穿双层船板。
底舱关着的人远比船外挂着的更多。
有人尚穿着矿工的粗衣,有人四肢被烧得乌黑,还有不少曾为苍龙修船的铸师,被锁在炉旁,连受伤都不许停手。
这支船队拖着整整三万人。
燃血细管从他们胸前延伸出去,最后汇进十五座黑炉。
暗紫眸光沿管壁一掠。
炉中杀念尽灭,刚燃起的血焰被一只银白手掌摘出,封在远离船舱的空海。
都尉没有再催血令。
他拔出背后重槊,将领舰最深处的一罐金髓直接打进槊中,混元巅峰的气息骤然暴涨。
金光在他身后凝成一条庞大龙影,连船头都被压得向下凹陷。
“让开!”
重槊直刺陆昊,金色槊锋挤开界潮,发出宛如万座山岭同时滚落的巨响。
陆昊抬起左手。
掌心龙纹亮起,迎着槊锋按下。
金光炸散,槊身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都尉双臂齐震,虎口血流不止,眼中终于露出惊骇。
这罐定潮龙髓原本用来稳住跨界大军的船骨,竟连对方一只手都没能推开。
陆昊五指一扣。
重槊被硬生生拧断,金髓凝成的龙影还没散开,便被头顶落下的大道鼎一口收住。
都尉转身欲逃,肩头却忽然一沉。
陆昊已经落在他身后。
归一中期魂力压入魂海,押送航路、船内军源与自毁暗火的位置同时展开。
都尉藏在舌下的魂珠来不及咬破,便连同腰间两片替死鳞一同被剑光贯穿。
星陨剑斩下,身魂俱灭。
断裂血令落上甲板时,领舰龙旗也从高处坠下。
其余十四艘重舟立刻散开。
有人想投降,也有人已经把刀架上船工脖颈,要挟道宗放他们走。
陆昊抬眼。
那些举刀的手,忽然全都停在半空。
空间眸力封住船舱,星儿七颗界星顺着银纹照入船内,先将人质与守军分开。
古魔提乌斧踏上第一艘船。
两名混元后期副将从舱门冲出,斧光一横,盾甲连同胸膛一起裂开。
第三名副将想借同伴尸身挡路,古魔另外两臂已经举起短柄山锤,将他砸进坚硬船壁。
血魔的长枪则穿过右侧三舰。
枪中赤脉亮起,几名催动血阵的军官被同时钉住,试图藏进船底的魂火也被追来的血光扫灭。
魔罗从水下破开船脊,银灰炉钩战戟挑住炉门,把守军从燃血炉前生生拽出。
魔狱站在最深的锁舱口,双月牙骨戟向下一顿。
混元巅峰战魂的震荡沿门闩传开,铁门内外的杀阵一齐碎裂。
没有一道残魂能逃入囚徒之间。
林薇带剑堂随后登舰。
她没有追逐已经被旧将逼退的强敌,只领着弟子直取各舱的持刀守卒。
冰凰剑光掠过狭窄过道,刺向囚徒的枪锋成排折断。
“放下刀,离人远些!”
有人立刻照做,被战堂押往空甲板。
也有人抓起孩子挡在胸前。
那人的身体瞬间僵住,陆昊隔空一指,剑气穿眉而过,孩子却被柔和银光送到苏绫怀中。
孩子尚未哭出声,就抱紧了她的衣袖。
苏绫摸过他的后颈,将一粒温和药丸放进嘴里。
“闭眼睡会儿。”
“醒了,就没有锁链了。”
最末一艘船上,仍有一群人没有走出舱门。
他们挤在炉旁,盯着门外的道宗剑旗,谁也不敢先迈那一步。
过去也有人攻破过押运船。
来的却只是另一支抢人的军队,旗换了,锁链还在,连吃饭的碗都没换过。
一名断指汉子抱起地上的铁砧,挡在几个半大孩子身前。
林薇收剑入鞘,在门外停住。
她看见汉子腰间挂着的半块木牌,上面刻着一朵已经磨平的雪花。
“你们是寒潮陆的人?”
汉子没有答话,手却握得更紧。
林薇转头叫来一名护舰弟子。
那青年摘掉头盔,取出自己的腰牌,牌上同样有一朵雪花。
“我是北湾石桥城的。”
“去年城外雪没化,河上的渡口塌了一半,府里招人补桥,我还搬过石头。”
汉子喉头动了动。
“桥头那株歪松……”
“还在,树根被守桥老汉拿石头垫住了。”
铁砧砰地落地。
汉子扶着舱门,忽然跪了下去,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青年赶紧将他拉住。
“起来,船上有药。”
几个孩子终于从后面跑出,紧紧抓住青年的衣甲。
林薇退开半步,让药堂的人先过。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龙卫推倒了备用船桅,要砸断舱口的救人长桥。
陆昊留在船外的银纹先托住断桅,林薇已经拔剑。
冰色剑光穿过桅影,将几名龙卫钉在空甲板上,飞起的魂火也一同冻结。
她回剑一震,冰晶尽碎。
护舰青年抬头时,只见那根倒下的船桅正缓缓横在两船之间。
顾岩用源砂封平木刺,给长桥加上了一道结实扶栏。
方才被堵在舱里的人们扶着它走出,再没有一个人被留下。
领舰炉舱里,顾岩推开最后一道铁门。
墙内露出两只完好金罐,罐中各有一道形似游龙的髓液缓缓转动。
一股厚重而清澈的力量穿过封口,令附近松裂的船板都渐渐贴合。
陆昊走来时,鲁衡正用铸锤轻敲罐沿。
“是海心里养出的东西?”
“定潮龙髓。”
陆昊望着金罐底部天然生出的细纹。
“他们采的是一段沉海古龙脉,养了多年,正要送去给大军开路。”
鲁衡笑着收起锤子。
“那这条路,往后姓陆。”
陆昊将两罐金髓收入鼎侧,与刚从重槊中夺下的一罐分开封好。
军念附在罐底,里面的灵髓仍旧纯净。
这不是一批烧过就没有的炮晶。
它能养山骨、镇海潮,也能让问界舟七段主脊接得更牢。
外面的界浪又高了起来。
押运都尉原想驶入的赤色裂口突然收缩,吸力扯住最远处三艘重舟,要把船连人一起拖进去。
陆昊转过身,掌心朝外一翻。
丹田龙界的潮声透出体外,银白海门在三舰后方张开。
汹涌倒流的海水被一道更沉厚的潮浪压回原处。
三舰缓缓脱离裂口,稳稳落进护舰围成的水域。
最后一名船工被从船外抱上甲板。
他正是方才咬着老人衣领的年轻人,嘴角已被布料勒得裂开,却还死死抓着老人手腕。
药堂弟子轻轻托住他的手。
“两个人都接住了。”
年轻人怔了片刻,终于松开牙关,整个人瘫坐下去。
那名白发老人握着他的手,眼泪流过脸上血痕。
陆昊站在船舷边,望向已经空了的押运军旗。
他从都尉记忆中看到的,并不只有这十五艘船。
更远的界海里,有五支庞大军队正在被拖向灵武。
那些船将比眼前更多,也更重。
他将三罐金髓收入大道鼎,混沌火沿罐底缓缓升起。
“先把人送进浮屠。”
“等那支军队来,我给他们接一场好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