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堵灰色高墙。
墙下是海,墙上是乱流。
大片破碎星石裹在其中,时而碰撞,时而被无形利刃切成粉末。
星儿看了看路盘,抬头望向陆昊。
“来时还没有这么厚。”
陆昊已经睁开混沌剑眼。
浓灰在他眼中渐渐透明。
那片风海不是苍龙军新布的阵,而是一块早已死寂的残界,在两股界潮夹击之下进一步崩裂。
碎裂的界壳互相摩擦,才生出这些足以切碎战舰的风刃。
真正的险处,在风海中央。
那里有一片尚未散开的青色界膜晶,正随残界下沉,四周雷光明灭。
陆昊眼神微亮。
这样完整的界膜晶,拿来滋养世界边缘,比普通空间矿贵重得多。
他看清四周,没有活人,也没有尚存的魂魄被困在残界中。
“收船。”
话音落下,八宝浮屠已在问界舟上方展开。
顾岩与鲁衡立刻带舰手应声,按夜里练过的次序稳住各船。
五十艘护舰、四艘夺塔舰,一艘接一艘驶入塔门。
青金古骨铺开的力量托住泊舟场,大舰入内,水面只泛起一圈圈轻浪。
问界舟最后进入。
古魔走到舷边,正想跟出去,陆昊抬手示意他留在船上。
“看着他们,我去把路打开。”
古魔没有争,巨斧往肩上一架,转身站到泊舟场外。
三位魔界旧部也留在塔中,护住舰队两侧。
魔狱提戟守在塔门近处,若外面需要接战,三人随时都能出去。
外海安静下来。
只剩陆昊一人,持剑立在灰色风墙前。
浮屠缩小,落在他肩侧。
下一刻,他向前踏出。
狂风顿时向内压来。
第一片星石尚未近身,便被剑光劈开。
随后是数不清的锋利碎片,夹着青色雷弧,从上下左右一齐斩到。
陆昊没有逐片去挡。
混沌神体光芒一闪,既有九色雷纹在血肉深处亮起,将扑来的杂雷引向掌心。
他的剑则划出一道笔直长线。
风墙中央,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缺口。
海水在剑下向两边分开,露出后方深暗的残界边缘。
陆昊沿着缺口往前走。
一块重如山峰的界壳横撞而来,他左手重掌推出,轰然将其打偏。
界壳撞上远处星石,两者同时碎开。
大道鼎随即浮出,将四散的无主雷火与空间碎屑吞入。
混沌火升起,杂乱源力被一层层炼开。
炼净的精粹流向丹田世界,新拓边缘的银色根须顿时亮了一片。
万界树将这些源力接住,世界胎膜随之厚重起来。
陆昊身周的空间也越发稳固。
外面的风仍然狂暴,到了他身前三尺,却像撞在一层看不见的坚壁上,纷纷滑向两侧。
他走得更快。
灰墙中心,青色界膜晶终于完整显露。
它像一片凝在虚空中的薄湖,边缘不断剥落碎光,中央却仍厚重坚实。
陆昊没有追着外围碎光去抓。
混沌剑眼直接找出它与死界壳相连的薄处,剑锋横过,将整片成熟晶膜切离。
沉重晶膜向下落去。
陆昊翻掌托住,身后山海虚影一闪,竟将它稳稳抬到与自己齐高的位置。
失去晶膜托持的死界壳,也在这一刻向内崩塌。
陆昊早已看清它的裂势,眼神没有半分变化。
丹田世界中,六枚人皇剑印同时亮起。
它们仍各有形体,环绕在那片熟悉的山海上方,剑意却沿着陆昊经脉汇入魂海。
魂海深处,唯一的虚幻小剑轻轻一震。
凌厉与温润相合的光芒从剑身展开,唤起潮源、陨星两印中依附的残魂。
两道古老剑意随之应来,与其余剑印的锋芒合成一道煌煌剑影。
那剑影并不完整,仍有清晰的缺口。
可它一出现,周围暴乱的风便仿佛被压低了一层。
陆昊握住掌中长剑,让剑影与锋芒相合,一剑斩向正在坍塌的界壳。
巨大的灰色壳片从中分开。
厚重得足以撞沉整片海域的残片,在剑下被分成两股,沿着他早已打开的无人方向坠落。
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青色晶膜却始终稳在他身前,没有被压碎半分。
陆昊望着散去的剑影,眸光明亮。
六枚剑印已有这样的锋芒,剩下的三枚,他更要去找。
它们不会因他留在灵武而自己落入掌心。
更高的天地,才是他接下来真正要走的路。
虚幻小剑缓缓沉回魂海,六枚器身剑印也在丹田世界内安静下来。
潮源与陨星印中的残魂仍各自安在,微弱剑鸣渐渐平复,继续受着混沌本元温养。
“进来。”
大道鼎口光芒大盛。
青色晶膜缓缓卷起,化作宽阔的源流,涌入鼎中。
最浓厚的一股界源被封入鼎腹,剩余纯净精粹沿着《混沌大道诀》进入丹田世界。
新拓荒原尽头,一层层界膜由浅变深。
前些日子刚稳住的山脉,不再因为边缘雾潮起伏而发出细响。
大道树与万界树的根彼此相连,源力在大地深处流动,既护住世界,也反哺陆昊的经脉。
他抬剑再斩。
同样一剑,斩出的路却比方才更宽。
风海中间被劈开一条贯通前后的长道,厚重云墙向两侧缓缓退去。
青雷轰在剑光边缘,像撞上山壁的急水,四散溅开。
陆昊张手,收住最精纯的几道雷髓。
杂雷入鼎,净髓沿着既有雷纹游走,温养他的经脉与血肉。
皮肤下的金刚紫金骨纹透出淡光。
掌背与手腕的力量更加凝练,刚才连续挥剑留下的些许酸紧,很快便被源流抚平。
他越往里走,步子越快,手中剑锋也越盛。
塔内泊舟场上,众人透过陆昊留下的光幕,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道宗弟子起初还紧握兵器,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连足以吞掉整支舰队的风海,都在宗主剑下向两边退开。
韩石握着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器锤,久久没有说话。
他跟过的苍龙军将,每逢这样的险海,只会让铸师先去补最容易碎的船头。
如今所有人安稳待在塔里,真正站在风海最深处的,却是这位刚把他们救出来的宗主。
他低下头,将器锤重新握紧,转身替身旁弟子扶住待修的舷板。
林薇站在最前面,眸光明亮。
古魔望着那条长道,忽然笑了一声。
“跟着主上,连天险都能带点东西回去。”
血魔看着大道鼎中收起的界光,也笑了。
他们见过更大的天地。
可眼前这个人,让人相信他迟早会真正走到那里,而不是永远站在界壁下面仰望。
陆昊穿过最后一层灰墙时,前方海面骤然开阔。
他回头望了一眼,挥剑斩平航道边缘几块还在翻转的碎壳。
又以空间之力把散落源流引向无人深海,免得后来小舟误入。
余下风潮卷向死寂荒海,渐渐失去冲力,露出一片能够安稳通行的水面。
陆昊抬手召回大道鼎。
鼎中封存的上好界源留待使用,已炼净的一部分则送往浮屠泊舟场,为刚入塔的船体与阵台补充消耗。
塔门再次打开。
问界舟先出,两颗定海珠相继照亮海面,四艘夺塔舰与五十艘护舰随之落下。
没有船留在风海里。
古魔与三位旧部也随各自守着的船走出浮屠,回到外海甲板上。
鲁衡接过主舵,轻轻一压,问界舟便沿平缓水面前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退到后方的灰云,笑着吐出一口气。
陆昊收剑回到船头,林薇将早已备好的净水递来。
他洗去指间一点星灰,顺手把一小块界晶递给旁边等着的顾岩。
“这块给你补护板,剩下的我收着。”
顾岩把晶石接稳,眼里满是喜色。
他知道,回到万道山,器堂又能做出一批真正有用的东西。
星儿重新展开路盘。
灵武界壁已经不远,约好的接应泊地就在前方。
“十七艘船也快到了。”
陆昊点头,望向遥远天光。
“把这条路记好,以后运材队往返前营,都从这里走。”
海风吹起他的衣袍。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确实很长。
但无论前方是苍龙军,还是界海天险,都没有谁能逼他再把已经握住的机缘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