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门开,两颗蓝珠同时亮起。
一颗偏深蓝,一颗泛着浅青,嵌在相对的铜座上,中间流动着看不见的水意。
陆昊刚走近,身上的衣摆便安静下来。
舱外明明风急浪高,这里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跟来的灰眉铸师拱手行礼,自报姓名韩石。
他在苍龙军工坊被押多年,这两颗珠子装上船的时候,便是他带人固定的铜座。
“这是一对定海珠。重舰拖东西时,全靠它们稳住四艘船。”
韩石说着,又看向珠子背后。
“只是旧将每次催珠,都要抽我们一份神念进去。”
陆昊早已看见那一层暗纹。
珠子原本就是海中灵物,不需要活人的魂力才能运转。
抽魂的部分,是后来被人嵌上去的。
他伸手一划,将两座铜台从中剖开。
藏在后面的黑色薄片浮出,里面残存着已经死去军将的魂印。
灭亡之力一扫,薄片上的阴光尽数熄灭。
两颗定海珠没有受损。
陆昊把它们托在掌中,以混沌之力逐寸温过,珠面上附着的旧印渐渐退去,露出原有的澄澈光泽。
韩石看得眼神发直。
他在工坊里听过太多说法,人人都说这种上界重宝只能由龙族贵人催动。
可陆昊连一滴苍龙血都没用,珠中水意便已平静地绕着他的手掌流转。
陆昊将其中一颗递给鲁衡。
“试一试。”
鲁衡接住,依照指点送入一缕真元。
蓝光自珠中扩开,他脚边一只被海风吹倒的空桶,缓缓直了起来。
桶中剩余的一点水,也不再随着船身倾斜。
鲁衡眼睛亮了。
他握着珠子走出底舱,直接来到船头。
海浪正撞在外甲上,碎白浪花沿着护栏飞起。
蓝光一照,船身前方多了一片平缓水面,急浪到了近处便被推向两侧。
鲁衡没有把珠光铺得太远,只罩住眼前四艘夺塔舰。
拉在它们之间的缆索立刻松了几分,不再绷得像随时会断。
“有这个,舰手能轻松一半。”
顾岩站在旁边,已经开始量铜座的位置。
陆昊将另一颗定海珠带上问界舟。
他亲手把珠子安在七段主脊相接的辅台旁,另添净军晶供养,再让顾岩将水光接入原有护舟阵。
一圈温润蓝光沿问界舟外壳铺开,与既有界风铁护板相合。
风刃被卸向两侧,浪潮也随之分流。
陆昊抬手,收起一直替近处舰队稳浪的空间之力。
问界舟依然安稳。
他不必时时分神托住船队,腾出的力量可以直接用来斩敌。
另一颗定海珠,则由韩石协助鲁衡装回第一艘夺塔舰。
军晶送入新铜座,四条锁臂再次缓缓展开。
这一次,韩石后颈没有魂钉,站在旁边的弟子也不必以自身神念填那道抽魂暗槽。
顾岩推来一艘已卸完货的空船,让四舰一起试拖。
锁臂扣住粗梁,长链绷直。
空船平稳升离水面,随四舰转向,再落到安全泊位。
数次往返之后,韩石终于敢把后背完全挺直。
“这样才像造船。”
他看着蓝光护住的水面,嗓音微哑。
顾岩没有说什么,只把一枚器堂的临时出入木牌交给他,让他回头跟着弟子领些换洗衣物。
愿意留下做事,便先把日子过起来。
陆昊则返回原先的铜座旁。
座底还积着一层碧蓝液体。
那是两颗定海珠多年温养后渗出的海元精粹,混在铜锈与阵灰中,从未被工坊仔细取用。
陆昊以大道鼎收起,将金铁杂质炼开,留下指节深的一汪纯净元水。
一部分给两座新铜座作底。
剩下的,被他送入丹田世界的旧海。
元水落下,海面并未暴涨,却从浅蓝渐渐转深。
已有水脉向新拓大陆延伸时,水流更加绵长,原本在荒岭边缘断续的支河逐渐连成一线。
大道树的水叶蒙上一层细光。
陆昊闭目运转《混沌大道诀》,感到经脉里的真元也多了几分柔韧。
重掌可以更厚,剑意也可以更细。
两者在他体内相合,并不互相妨碍。
他睁眼,将手掌按在一段扭曲的船栏上。
厚重力量托住铁骨,细密水意滑过接缝,弯折的栏杆缓缓恢复原状,连旁边薄薄的雕纹都没有裂开。
顾岩正好经过,低头看了看,索性把准备好的替换件收回器匣。
“这截又省了。”
陆昊松开手,笑着让他忙自己的事。
甲板上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平下来的海水里,忽然游过一片细碎银光。
古魔探头望了望,还没看清,陆昊已经抬起手。
十余尾银鳍大鱼被水流托起,落进空出的石盆。
每一尾都有半人长,鳞片在灯下发亮,鱼腹却透着淡淡青色。
苏绫走近一看,神情顿时变了。
“寒髓鲟?”
“军火一熄,它们便敢从深水里上来了。”
陆昊屈指弹出几缕水光,把混在鱼鳃里的细小砂晶取出,留给顾岩做器料。
这种鱼常吞海底冷泉旁的灵藻,肉质最能温养大战后疲乏的筋脉。
古魔已经卷起袖子,六条手臂一起忙起来。
剖鱼、去鳞、切段,一气呵成。
他把最厚的一块架在小炉上,眼睛盯着渐渐冒出的油光,比看一把好斧子还认真。
林薇笑着递来盐包,苏绫则取出几味温性的药草,另起一锅鱼汤。
陆昊以混沌火慢慢烘过鱼骨,让其中最浓的灵髓融进汤里,再散去过重寒气。
香味沿船舷飘开,附近搬货的人都忍不住回头。
一锅汤很快被分到各船。
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弟子喝下热汤,只觉腹中暖意缓缓散开,握剑时还有些发紧的手臂,也松快了许多。
古魔尝了一口自己烤的鱼,满意地点头,把剩下的大半块分给暗堂。
他留给自己的,只是一块最脆的鱼皮。
林薇把一只热碗放到陆昊手边,自己也在栏边坐下。
两人望着海面,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远处有人笑着分鱼,近处炉火轻轻跳动,压在前营上空许久的杀伐气,终于被这点热气冲淡。
陆昊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先把这一船人平平安安带回去,也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药堂把夜饭送来,灰眉韩石和几个铸师捧着热汤,坐在他们自己造出的锁臂旁边。
有人说起曾经的工坊,有人只低头吃饭。
苏绫没有追问。
她把药粉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告诉众人夜里若疼得厉害,便来主舟找药堂。
林薇从旁走过,见一个年轻铸师始终把饭留下一半,便停了停。
“没吃饱?”
青年摇头,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怕明早没有。”
林薇看了眼舱里堆得满满的粮袋,随手给他又放了一只饼。
“明早也有。”
青年看着那只饼,喉结动了动,终于把手中剩下的饭吃完。
陆昊站在远处,安静看了一会儿。
他要打的,不只是敖玄胤那一张脸。
那些凭一面龙牌便能随意抽人神魂、抢走妻儿的规矩,早晚也要被他一剑斩开。
他把刚收到的军晶推到甲板边,让舰手先换去烧空的旧晶,问界舟外的蓝光随之又亮了一分。
船稳了,饭热了,愿意握锤的人能好好握锤,愿意拿剑的人有剑可用,便已经比昨日向前走了很远。
顾岩整理剩余军箱时,又从第一艘夺塔舰的尾仓找出一口黑色长匣。
匣盖上标着备用承力骨。
打开之后,一截青金色的古骨静静躺在其中。
它并不大,表面有许多自然生出的细纹,像流水在石面上留下的痕迹。
韩石放下汤碗,走近看了一眼。
“这截骨头,他们试了很久,始终嵌不进锁臂。”
“后来就一直收着。”
陆昊掌心刚触到古骨,头顶八宝浮屠便传来极轻的一声鸣响。
塔内原有的龙纹,亮了一瞬。
古骨表面的青金细纹,却没有向苍龙军的操纵盘靠拢,反而缓缓转向陆昊。
陆昊眼神微动。
他没有急着把它熔进炉里,只以混沌剑眼将古骨内外仔细看过。
骨中没有残魂,真正珍贵的,是仍旧完整的一段天然纹路。
“收起别的东西。”
他托起古骨,向问界舟上的浮屠走去。
“这件,我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