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问界舟再出万道港。
十二艘修好的战舰随行,船上是刚领过新兵器的道宗弟子。
徐慕晴送到外港便停下,青河长枪竖在身侧。
她留下练兵,也守住下一批舰手的出征路。
秦岳与唐砚一人在山阵,一人在界路,始终没有离开万道山。
陆昊向三人点头,问界舟便沿着亮起的银路驶出界壁。
外海前营在一片碎岛之间。
这里没有黑礁那样成排的货仓,只有架在海面的重炮与悬空兵舰。
兵舰下方,黑色水流往来翻滚,隔着很远便能听见铁链摩擦的声音。
陆昊在船头睁开混沌剑眼。
层层雾气褪去,海面之下的景象清楚浮现。
数十盏人魂灯被封在一座青铜深井里,井外的锁链连着整片截海阵。
每催动一次军阵,灯中魂火便被抽走一缕。
这些人只剩虚弱魂身,却仍在痛苦挣扎。
陆昊伸手,先让问界舟停在最外侧。
空间之眼在额心完整显化,在前方洒下一片不显眼的银光。
青铜井与军阵之间,多了一层折开的空间。
军阵照旧运转,抽取的却只是封在隔层里的旧怨气,井中人魂不再被继续撕扯。
陆昊确认所有魂灯都被托住,才打开丹田魔界门户。
魔狱提着幽冥骨髓长戟走出,既有魂甲罩住周身。
魔罗与上古血魔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落在甲板上,陆昊抬手指向西侧黑潮。
“魂灯已护住,截海阵从那里破。”
魔狱眸中魂火一盛,纵身跃下。
长戟没入黑水,幽冥光纹沿着戟刃向四方展开。
下方古阵本来要抽他的魂力,刚触及那层魂甲,反被戟上旧纹牵住。
魔狱猛然拧腕,将整条抽魂锁从海底挑起。
粗大的黑链带着泥水腾空,深处同时响起一连串惊怒吼声。
敌人终于发现,阵法已经换了方向。
西侧炮台立刻转来。
未等炮口亮起,上古血魔已落在台前,掌中血刃从两名守卫之间穿过,直取催炮的军将。
那军将有混元后期修为,挥刀时尚带着一丝轻蔑。
刀锋却在血光中寸寸变暗。
血魔踏前半步,掌心血刃从护甲缝隙切入,将人钉在炮座旁。
军将魂影刚起,就被血光一卷,彻底熄灭。
魔罗从另一侧落下,炉钩战戟钩住炮管根部,硬生生把它扳向无人海域。
已经凝成的炮火轰入海底,炸起巨浪,却没碰到后方战舟。
魔狱趁势收戟。
截海阵最紧的一条魂链被连根扯出,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符骨。
他没有费力逐根拆除。
幽冥骨髓长戟往最中间一压,古纹彼此错开,整片阵骨顿时失去牵连。
海面黑潮骤然散去。
陆昊从问界舟踏出,抬手摄起青铜井。
井中数十盏魂灯被他送入照名古灯的温润光下,原先散乱的魂火一盏盏稳住。
那些魂身尚未恢复说话的力气,却都望见了外面的天。
陆昊把古灯安置在浮屠静室,温润灯光托住四散魂息,又引来一缕魂海莲水,让它们慢慢养回神智。
其中一名老妇抬起透明的手,似乎想抓住透过塔门的天光。
她终于不再随军阵的轰鸣而颤抖。
苏绫守在静室外,替醒来的魂身备好温魂药液,再走出塔门,接应随后登船的伤者。
陆昊收好古灯,剑锋向前一指。
“进营。”
十二艘战舰压过原先被黑潮封住的航道。
顾岩刚修好的炮梁同时亮起,第一轮齐射直击空出的外环炮台。
此前威胁他们的苍龙重炮,如今在道宗旗下来了一次干净利落的反击。
数座炮台当场崩塌,守军被迫退入深处兵舰。
古魔带着暗堂趁烟火落上侧岛。
岛上守将是个赤眉壮汉,名叫柴魁,专掌前营外寨。
他见古魔落地,抡起双锤便砸。
同为混元巅峰,柴魁一身蛮力,最不怕旁人近身。
双锤撞上乌斧,石坪立即裂开。
古魔脚下沉了寸许,脸上的笑反而更深。
另外四条手臂同时张开,短钺削去柴魁肩甲,掌中骨枪直刺其肋下。
柴魁侧身闪避,巨锤回扫,想逼古魔退开。
古魔却踏着碎石追上,六臂交替压下,密集撞击声震得外寨木楼接连倾斜。
十余招后,柴魁的右锤被挑飞。
他刚想借左锤拦住斧刃,古魔已经抓住锤柄,将他连人带锤甩进石坪。
乌斧落下,赤眉首级滚过一地碎砖。
残魂被古魔掌中魔火封住,随肉身一同烧净。
暗堂弟子自他身后越过,斩断外寨吊桥的退路。
前方水面上,林薇率剑堂登上一艘侧翼兵舰。
这一次,弟子们手中有轻骨盾,身上有新换的护甲。
守卫的第一轮枪刺撞在盾上,没能把人推回舷边。
林薇剑意压住敌阵最强处,弟子们沿两翼突入。
昨夜刚破入天帝七重的持盾弟子,冲在最前面。
一名同阶苍龙甲士迎面挥刀,刀刃贴着盾沿滑过,迸起一串火星。
他不再像初上战场时那样闭眼硬顶,而是顺着刀势侧转半步,把对方露出的手腕让给身后的同门。
长剑递出,甲士右手齐腕而断。
持盾弟子随即撞上去,盾角将人掀翻,后方枪尖贯入咽喉。
三人没有停在尸身旁庆贺,立刻转向下一处缺口。
星髓养出来的真元,轻骨盾卸下的冲力,昨夜反复练过的进退,此刻都派上了用场。
一座小型火台从船楼中推出,朝他们所在的甲板喷出烈焰。
林薇抬剑,寒光劈开火墙。
持盾弟子眼疾手快,将同伴朝身后一拉,三人贴着熄火的边缘冲到台前。
他们不懂深奥的阵纹,却认得陆昊出征前指给众人的那根外露输火管。
两柄剑同时斩下,火台当场哑了。
船楼上的甲士刚要下来抢夺,就被另一队登舰同门堵回门内。
古魔远远望了一眼,乌斧拦住想来援手的混元军将,让年轻人继续把眼前的战场打完。
持盾弟子回头时,恰好看见古魔向他一点头。
他喉头动了动,重新握紧盾柄,跟着同伴向舵楼奔去。
舵台很快易手,船上的龙旗被一剑削断。
顾岩在后方器阵台拍下铜锤,刚夺来的兵舰炮口旋转,指向尚在集结的敌船。
一炮轰出,敌舰外围护罩猛地塌陷。
陆昊随即穿过那处缺口,剑光掠过主炮手的眉心,将最先成阵的一支舰队当场截住。
他没有停在这艘船上。
混沌元神分出道道神念,跟着银色空间落向各处军炉。
哪一艘准备自毁,哪里就先被剑意钉住。
哪一名军将想冲向道宗弟子,身前便会落下一道足以夺命的锋芒。
丹田世界的星河在他背后明灭。
连续出手消耗的真元,沿山海地脉重新汇聚,源源不断送回经脉。
前营守军看得心头发冷。
他们原想拖住陆昊,让他顾此失彼,可如今他站在舰群之间,反像一尊始终不会疲倦的杀神。
魔罗跃上另一座炮台,战戟一钩,将沉重炮座从石台上撬开。
血魔接住向后翻倒的炮管,顺势将它压住。
魔狱没有再守着已经破掉的魂阵。
他提戟冲上台阶,与两名混元后期的守阵者撞在一起。
魂甲骨架发出沉沉鸣响,长戟却稳得没有半分偏移。
第一人的护魂盾被戟锋凿穿,第二人掉头欲逃,正撞上血魔迎面压来的血光。
两声闷响,台上再无敌手。
古魔从外寨转来,与三位旧部在石阶下会合。
他们身后,是被真正夺下的前营西侧。
火光已经止住,道宗弟子开始接管炮台与泊位。
陆昊落在最高处,望向营地中央那座黑色大殿。
殿前军旗沉重垂落。
一名身披玄甲的男子站在阶上,前营四十一艘护舰中,尚在他手里的那些正在向后靠拢。
他是前营统领袁赤衡。
外寨与截海阵覆灭得太快,连他准备的反击也失去了先机。
袁赤衡抬手,整座大殿缓缓沉入海面。
殿底露出的,不是支柱。
是一尊用龙骨与玄铁铸成的巨大战傀。
陆昊眼底光芒一闪,已经看清了战傀胸口真正的源炉。
他握住剑柄,向前走去。
这一次,连对方藏在殿下的重器,也要一起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