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港的晨钟响了三遍。
守港弟子站在高台上,远远看见问界舟时,原本只是抬手招呼。
可看清它身后那一长列战舰,手便停在了半空。
出发时只有几艘船。
如今从云中驶来的,却是一支压得海面都暗下去的舰队。
每艘船上,都飘着道宗旗。
秦岳已经走到港口,唐砚紧随其后,望着最前面那几艘苍龙战舰,半晌才笑出声。
“港里空位都快不够了。”
“后面还有五艘矿船。”
顾岩从栏边探出头,指了指舰群深处。
“先给我留一座大船坞,别让它们挤坏了。”
唐砚转身招呼弟子开外港。
陆昊踏上栈桥时,第一批从黑礁运回的人已经安顿下来。
那个抱木马的小女孩站在药堂门口,手里的木马多了一条新腿。
她看见陆昊,怯怯挥了一下手。
陆昊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径直来到新建的空场。
大道鼎落地。
封好的星髓、养脉晶、炉砂、青龙脊木与龙血胶相继取出,在众人面前排开。
另有成箱的星火凿、轻骨盾与未曾用过的兵刃,由舰手从船上抬下。
空场很快装不下,秦岳只得又让人腾出旁边的石坪。
器堂弟子望见那些青龙脊木,眼睛发直。
药堂弟子则围住苏绫,看她从匣中取出一瓶瓶已经炼净的玉髓。
苏绫没有只让他们看。
她把药材推到众人面前,点出几种适合伤者的搭配,当场开炉。
养脉晶化开,药香混着温润水气飘过石坪。
前些日子还舍不得多用半滴的药液,如今一炉便能分出许多瓶。
陆昊将一部分星髓留作宗门修炼之用,其余交给顾岩与秦岳。
顾岩先改船。
外港很快响起密集锤声,星火凿沿着梁骨切下,损坏的炮梁被拆去,适合的护板重新嵌上。
从黑礁运回的青龙脊木,补在两艘伤得最重的战舰腰腹。
龙血胶烘热,一层层压入骨缝。
不到半日,原先只能拖着走的两艘船已能自行升空。
舰手在半空试转,船身划出一道圆弧,稳稳落回水面。
岸上叫好声连成一片。
秦岳看中的,却是陆昊带回的海髓银。
他把银液抹入护山大阵接近外港的几处转折,原本急促的灵力水流随之平顺下来。
唐砚在另一侧催动界路阵盘,往返快舟依次通过。
以前前舟刚出,后舟总要停一停,如今两舟间隔缩短,护阵依旧安稳。
这不是少烧几块灵石的事。
真到了大战时,一艘载着伤员的船能早进来,后面的救援就能早一步出去。
秦岳亲自试过,神色郑重了许多。
“这一段外港,以后我守得更稳。”
陆昊拍了拍他的肩。
“守稳它,前面的仗交给我。”
午后,八宝浮屠落在万道山修炼台。
大道鼎也被陆昊带入塔中,炼净的源液分别送入修炼池与温兵炉。
徐慕晴将刚从战场回来的弟子带进去,先让他们疗去残伤,再按各自功法领用资源。
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同样的星髓。
有的只需半盏稀释药液,便已足够运转周天。
也有人肉身早已磨练得厚重,坐入池中,很快便把第一份本源吸收干净。
陆昊没有让他们盲等。
他逐一看过,将适合的资源送到各人手边。
塔外的天光只挪过一段,塔中已过了漫长修炼时日。
一名刚换上新盾的弟子率先睁眼,天帝六重的气息向上抬起,稳稳跨入七重。
他伸手握盾,腕上真元比入塔时厚了一倍有余。
旁边持剑同门也接连结束修炼。
有人跨过小境界,有人把刚得的兵器温养顺手,还有人原本被暗伤拖住的经脉彻底舒展。
走出浮屠时,他们脸上的疲惫已被明亮目光取代。
林薇在台下等着,抬剑让他们结阵。
新成的剑阵向前压去,气势明显比出征前更整齐。
陆昊站在高处看完,心里那份满意,比独自多得一件灵器还要强。
傍晚,顾岩把修好的第一艘战舰送进外港。
舰上那根主炮梁已经换掉,炮口朝向无人海礁。
一炮轰出,远处礁石被整齐削平。
岸边弟子先是一静,随后欢声雷动。
这道火光,烧的已不再是他们的家门。
陆昊看着海上升起的水雾,转身走向山顶。
秦岳与唐砚跟了上来。
他摊开殷烈留下的海路,指向外海前营。
“那里还能再夺一批船。”
秦岳没有急着问何时出发,而是先看了看陆昊身后的修炼台。
“带哪些人?”
“这次修整过的舰手,剑堂与药堂各一队,古魔随我。”
陆昊望向正在港里忙碌的同伴。
“徐慕晴先把回来的弟子练成军,林薇、顾岩、苏绫、鲁衡与星儿继续同行。”
唐砚点头,准备明日的出界舟道。
秦岳则开始调派守山弟子,将腾出的船坞留给出征队伍。
山钟再响时,港中的船灯已经一盏盏点起来。
要出战的人领兵器、修炼、休整,要守家的人接船、布阵、护住界路。
万道山上下,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动起来。
陆昊又去了一趟丹田魔界。
魔祖祭坛旁,魔罗已经把炉钩战戟重新淬好,钩口那点旧缺被星铁补平,刃锋泛着沉静寒光。
血魔坐在另一侧,甲上星纹时隐时现。
他将剩余银晶放入魔火中,等杂色烧尽,再把其中适合的精粹缓缓引入战甲。
魔狱站在祭坛边,幽冥骨髓长戟斜倚身侧,既有魂甲的骨架依然清晰。
陆昊取出一匣温养魂体的净源,放到他面前。
“前营的截海阵,有你熟悉的古魔禁纹。”
魔狱抬手按住长戟,眼里魂火明亮起来。
“属下随主上去。”
陆昊点头,没有让他留在这里继续等。
魔狱看着海图中的古阵,抬指划过一处弯折。
“这是抽人魂力催兵的旧法,改过几笔,根子还在。我从西侧下手,先把它同兵舰隔开。”
陆昊应了一声,将那片海域单独点亮。
魔狱走到祭坛外,试着抬戟,魂甲与戟上幽冥纹路一同亮起。
净源正在滋养他的魂火,戟影比上一次出战时更加凝实。
一旁的魔罗咧嘴笑了笑,将刚磨好的战戟往肩上一架。
“也给我留一艘。”
血魔睁开眼,指了指他背后的兵器。
“别一高兴,又把好船凿漏。”
三人都是见惯大阵仗的旧将,此刻说起出战,却仍有真实的战意。
陆昊看着他们,笑意渐浓。
“船会有,仗也会有。”
他将前营形势简明讲过,让三人先把手头温养做完,随后独自返回山顶。
夜色渐深。
苍龙古族深处,一座临水大殿中,敖玄胤放下了手中的玉杯。
殿前跪着报讯之人。
黑礁失守,星场失守,殷烈全军覆没。
送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带着同一个名字。
陆昊。
“他把船带回去了?”
敖玄胤问得很轻。
报讯者低头应是。
“兵器、军晶、药材,也全带回去了?”
“是。”
玉杯忽然在敖玄胤指间化成细粉。
那些原本用来抹掉凤昭璃后人的东西,竟成了他养宗门的粮食。
比起死去的几个军将,这才让他真正动了怒。
他起身走到殿侧,抬手按亮一幅界图。
图中五片陌生界域亮着暗光,每片界域外,都有舰群尚在集结。
“让附军动身。”
殿中老仆抬起头。
“外海前营呢?”
“守住。”
敖玄胤眼神冷淡。
“我亲自见一见他。”
一枚照魂玉从桌上浮起,落入老仆掌中。
它将随下一艘传讯舟去往下界前营。
大殿重又安静下来。
敖玄胤望着界图,眼底映出的不是一支崛起的宗门,只是他不肯承认的一段往事。
而万道山上,陆昊已合拢母亲留下的拒约书。
那三行字,他记得很清楚。
他没有再把旧物拿出来反复看。
拒约书收回独立书匣,仍安放在丹田世界;存着母亲精血的旧玉匣也在原处,晶盏中火光温润。
明日要带的剑,放在他手边。
山下锤声直到深夜才停,新的道宗旗在港中迎风展开。
既然已经知道前营在哪里,他便会亲自过去。
母亲承受过的逼迫,终究要有人连本带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