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贴着石壁,风一吹,便亮起细碎银斑。
苏绫蹲在旁边,仔细看了半晌。
叶片像藤,根却全是透明的,扎进银晶深处,仿佛在从石头里取光。
她从未见过这种灵植,不敢贸然用药锄。
陆昊将手掌贴近,叶尖轻轻颤了一下。
“星生藤。”
前世行过破碎星域时,他曾见过一株成熟的星生藤,根须横过整片荒陨,藤上挂着一颗颗明珠般的果实。
眼前这株还很幼小。
可它已熬过古星崩裂后的漫长岁月,留下了最珍贵的一截活根。
陆昊的混沌剑眼向石内望去。
藤根深处,藏着一团淡青色星髓。
周围的银晶已经枯了大半,只有它仍在为这株藤供养生机。
陆昊沿着活根之外切开石壁,把藤、星髓与裹住根系的晶壳一起取出。
整块晶壳足有丈余,落在面前却轻得出奇。
苏绫伸手摸了摸空出的石壁。
“它一直长在这么少的地方?”
“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
陆昊托起晶壳,没有把它丢进大道鼎。
一扇通往丹田世界的门户在他面前打开。
清风扑出,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众人刚才还身处冰冷裂谷,转眼便看见门后延绵山海,以及高悬天穹的浩瀚星河。
林薇见过这片天地,却仍忍不住抬头。
随着陆昊一路破境,这个世界已比她记忆中更为辽阔。
极远处的大道树耸入云层,叶片轻轻摆动,金光沿着巨大的枝干流向四方。
那些曾经荒凉的新拓山岭,如今也有了蜿蜒水脉。
陆昊带苏绫入内,把星生藤放在一处尚未长满草木的高岭。
这地方向着星河,下面有新延伸来的火脉,山背却是一汪冷泉。
星生藤的根尖触到泥土,立刻向下探去。
陆昊取出一小份冷火玉髓,沿晶壳四周洒下,再将星髓池中炼净的一缕源力引来。
透明细根舒展开来。
青叶没有暴长,根部却多了一层润泽光辉,紧紧攀住了脚下的石头。
苏绫长出一口气。
“活稳了。”
她俯身替藤根遮好碎石,正要收手,指间忽然落下一点银露。
那是叶尖凝出的露珠。
苏绫以玉瓶接住,轻轻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
“能入养神丹。”
陆昊点头,却让她先封好。
这株藤才换了地方,往后有的是结果的时候,不必刚落根就把它索取干净。
他将旁边几块空地圈出,留给以后分出的藤枝。
苏绫看着那片向阳坡,心中已想好了药畦模样。
陆昊抬手,让丹田星河的一缕光落向此处。
银辉洒下,星生藤的每片叶子都清晰起来。
藤根下方的青色星髓忽然泛起微波。
并非藤本身被消耗。
是那团积存太久的木行星源,终于遇到了能让它舒展的天地。
混沌之力托住晶壳,将自然溢出的青光送向山脉深处。
大道树的一条细根探来,轻轻接住这股源力。
青光顺根而上。
陆昊眼前,新拓高岭背面的石缝接连湿润起来。
原先伏在浅土里的草籽冒出嫩芽,一场极细的雨从半山云层中落下。
雨过之后,高岭与下方河谷之间,多了一片连贯青色。
丹田世界中早已有四时。
此刻延伸出去的,是春风能到达的远方。
陆昊站在雨中,感到体内源力又多了一条顺畅去路。
天穹星光落下,经大道树与地脉化开,再顺着万界树流向附属世界。
魔界祭坛旁,正在温养战戟的魔罗抬起头。
连这里吹来的魔风,都比先前更为绵长。
幽冥界的魂河没有暴涨,却沉稳了几分。
龙界上空,盘绕山脉的云气缓缓舒展,云下灵植沾上细雨,叶脉逐渐明亮。
陆昊知道,这株幼藤只是一个开端。
真正让改变发生的,是先前夺来的星髓与眼下的青木星源。
星髓经大道鼎炼净,木行星源随混沌之力舒展,一同在山海之间流动起来。
他伸手握住一缕落雨。
雨珠在掌中凝成小小剑丸,剑丸飞出,轻轻切断高岭上一块突出的废岩。
落石没有轰然砸下。
缠在山腰的藤根与青草仿佛听见了呼唤,分开一条斜坡,让石头平稳滚入无人荒谷。
苏绫望着这一幕,嘴角微扬。
“在这里,你倒真像这天地的主人。”
陆昊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里想起了父母。
若有一日一家人能站在这片山上,母亲不必再看着天外来的锁链,父亲也不必一个人往陌生界路里走,那该很好。
想归想,他手上没有停。
一份青木余源被引入魂海,混沌莲上淡淡青纹缓缓铺展。
元神周围的金光愈发柔韧。
方才搜魂时卷来的零碎怒意,被莲台水光一冲,散得干干净净。
陆昊心念一动,数十缕神念同时分出,分别托住山外还没来得及收取的银晶。
外界,古魔忽然见谷中一块块晶石自行升起。
每一块的落点都极稳,没有砸伤脚下忙碌的弟子。
“主上在里面种草,也没忘了收宝。”
血魔听得失笑,接过一块沉重银晶,放进最后那艘矿船。
不久,陆昊与苏绫从门户走出。
星生藤留在丹田高岭,晶壳也一并安稳落下。
星儿凑过来,接住苏绫递来的小玉瓶,望着其中那一点银露。
“这么一点?”
“先留种,以后够你看的。”
苏绫将瓶塞按紧,放回药囊。
谷口突然暗了一瞬。
远处星壳缓缓转动,积在背面的碎石带开始向这边偏移。
不是伏兵。
是两股界风的强弱发生了变化。
鲁衡望了一眼越压越低的碎石,立刻招呼舰手收索。
最外面那艘矿船刚脱离石壁,前方便多出了一块庞大星壳,正堵住出口。
陆昊升空,身后丹田世界的山海虚影一闪而逝。
他一掌推在星壳侧面。
沉重石壳竟被硬生生挪开,露出足够船队通过的宽路。
连续取宝后的他,掌势比入谷时还厚重。
古魔驾着最后一艘矿船驶过,转头时,正看见陆昊另手抓住了一团压向船尾的星火。
那团星火没有炸开。
它被捏成拳头大小,收入鼎中,成为又一份回程的舟火。
八艘船依次离开裂谷。
船底压着沉甸甸的星料,船身却走得格外平稳。
外侧一条细碎石流擦来,徐慕晴立在船尾,青河长枪横扫,将最前面的尖石挑离航路。
林薇紧接着出剑,寒光罩住后方散碎石屑。
落在护罩上的只剩一层轻薄冰粉,舰手连舵都不必急转。
血魔站在最后一艘矿船上,替来不及收回的吊臂挡了一记冲撞。
新得的星纹在战甲上亮起,他肩头只是微微一沉,撞来的硬石却裂成了两块。
他低头摸过甲面,眸中浮出笑意。
从魔祖祭坛一路跟来,主上从没有把旧部只当成需要时唤出的兵器。
眼前的星髓,便又替他们添了一份真正能留住的力量。
那名掌管吊臂的弟子连忙抱拳道谢,血魔摆摆手,让他先把绳索收好。
等最后一箱器材固定,他才向问界舟示意。
陆昊在主船上打开魔界门户,血魔跨过两船之间的银桥,带着剩余星髓回到祭坛。
古魔则仍留在船尾,巨斧横在膝上,替整支队伍看着最后一段险路。
离开前,陆昊封住了赫连铎毁去的矿架断口,把容易误导后来者的假路一剑斩平。
至于更深处尚未成熟的星晶,依旧留在古星残壳中发光。
他不打算把这片源场掏成空洞。
一面道宗小旗立在安全泊舟处,旁边刻了简明海路。
等战争过去,这里便能成为门人历练采材的地方。
林薇回到问界舟头,望着后方渐渐缩小的星壳。
“这些矿,够器堂忙多久?”
“你去问顾岩。”
陆昊看了她一眼。
林薇回头,只见顾岩正给五艘矿船挨个量舷宽,恨不得当场把它们全改一遍。
她忍不住笑了。
这么多好材料摆在面前,只怕这一趟返航,他连舱里的床是什么模样都要忘了。
笑声被风送远。
星儿抱着路盘转过来,指着回航线上的银色记号。
“还有你来时看中的海髓银。”
陆昊收剑入鞘。
“走,取完再回去。”
这一趟,他不只抢走了苍龙军准备好的粮食。
连它们多年没能拿到手的机缘,也一并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