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星壳横在虚空，宛如半轮沉落的月。
三艘船驶近，才看见弯弧下的裂谷。
谷中并非山石，而是一团团缓缓旋转的银色浆液。
有些浆液已经凝成晶簇，在暗处一明一灭，每亮一次，外面的碎石带便向内收拢一分。
星核尚未散尽的引力，仍在滋养这片矿场。
陆昊眼底银辉铺开，一眼便看到了最深处。
星髓藏在裂谷底部，上方积着厚重风压。
苍龙军的矿架沿壳壁向下打了数十里，最终停在一片被切成粉末的铁索前。
再往下，他们连器具都送不进去。
陆昊将问界舟停在裂谷外。
“顾岩，把新护板装上。”
“正等这句话。”
顾岩领着器堂弟子推出刚在浮屠里锤炼好的界风铁板。
铁板薄而韧，表面保留天然风纹，嵌在问界舟外舷之后，原本像刀锋一样切来的界风，竟顺着纹路滑开了。
林薇站在船侧试了试。
一片从远处射来的尖锐星壳擦过新护板，发出一声脆响，随即被卸向下方。
船内连水杯都没晃。
“这回不用边走边补船了。”
顾岩拍拍护板，笑着看向陆昊。
陆昊却抬眼望向星壳背后。
五艘低矮的黑船，正从另一端矿道中冲出。
船身紧贴壳壁，重弩齐齐朝问界舟升起。
为首船头，站着一名披黑铁甲的中年人。
此人是苍龙军派来看守星场的采源将赫连铎。
黑礁岛传来的最后警讯已经落到他手里，因此他一见道宗旗，便知靠谈话留不住陆昊。
“打船，不打人！”
赫连铎沉声喝道。
重弩喷射，拖着锁索的铁矛直取两艘随行战舰。
他想趁问界舟救援时，驾船冲进另一侧风道。
可第一支铁矛刚射出，半空便伸来一只银色大手，将它连着后面的矛雨同时攥住。
陆昊没有回身。
剑意自掌中一震，所有铁矛碎成铁屑，锁索倒卷回敌舟，缠住了各自的弩台。
赫连铎的脸色顿时沉了。
星壳背后的逃路，也在此时多出一层金色光幕。
陆昊身旁魔界门户打开，上古血魔一步踏出。
他先向陆昊抱拳，随后落向敌舟后方，血色魔光铺成宽阔长墙。
“后路交给属下。”
古魔早已跃出甲板，六臂同时张开，直扑最外侧的敌船。
一名混元后期副将持戟迎来。
戟刃撞上古魔短钺，发出刺耳鸣响，尚未推开，另外两条手臂已挥斧斩下。
副将护甲裂开，整个人被砸进弩台。
古魔落在他身前，一脚踩住戟杆，巨斧落下，船上的号角再也没人吹响。
赫连铎眼看退路尽断，猛然咬碎牙间灵丹。
混元巅峰的气息轰然爆发，黑铁甲中腾起一道星火。
他要借脚下矿场，将整艘主船当成最后一支巨矛。
陆昊一剑斩来。
剑光落在船首，却没有斩碎船身。
一整块前甲被轻轻挑开，藏在里面的引火机轮暴露在众人眼前。
随后，剑光如水般流入机轮缝隙。
即将合拢的火齿一根根崩断，赫连铎刚祭出的星火被截在胸前，根本没能送到船底。
他悍然举刀，迎着陆昊劈下。
陆昊侧身避开刀锋，左掌按住他的肩头，将他从甲板压到舱底。
层层木板炸裂。
赫连铎尚未站稳，魂海便被金色莲影封住。
陆昊搜清他藏在甲片、刀柄与矿柱里的魂血，三道剑意同时飞出。
远处两声脆响，近处一片黑光崩散。
赫连铎眼里的凶厉凝住，肉身随之化灰。
主船火势彻底熄灭。
剩余敌船上，想驾小艇钻入乱流的军士接连被血光逼回。
血魔没有把整艘船打碎。
他踏过两排飞矛，掌中血刃剖开领军者的胸甲，随后将船尾逃生艇一脚踢回甲板。
后方战舰靠来，鲁衡带人收走了舵轮。
这一战留下五艘完整矿船，船腹还装着未及运走的星料。
顾岩带人登上主船，翻开厚重舱盖，先看见了一排钝圆的金属器。
器身只有半人高，后面接着握柄与粗管，看着像炮，又比炮口窄得多。
他试着向里面送入一缕灵力，器口立刻喷出细长火线，把甲板上的废甲切开一道平滑口子。
“开矿的星火凿。”
顾岩眼睛亮了起来。
用这些凿子加工船材，器堂弟子不用再围着一块硬骨敲上一整日。
他随即关掉火线，拆开尾部发烫的握柄，把其中耗损过重的一段铜芯换下。
陆昊扫了一眼，指向另一间货舱。
“配套的铜芯在那里，连温炉石一起拿。”
顾岩带着弟子进去，不久便抬出成箱器材。
一名刚入器堂不久的青年握着星火凿，试切了一小块界风铁，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从前跟着师父修小舟，最怕的就是没有合用的家伙。
如今连这种只在商会宝册上看过的东西，也能真拿在手里。
顾岩拍了一下他的肩。
“别只顾高兴，握稳，铁料还要用。”
青年赶紧收神，切下的边角落入木箱，一块也没有浪费。
另一艘船上，徐慕晴把收缴的源晶交给舰手，缺了半边护罩的矿船重新亮起防御灵光。
破碎星河里，五面新换的旗接连升起。
来时只有三艘船，返程时，这支队伍已经长了一大截。
陆昊没有花时间去审问那些已经缴械的普通军士。
赫连铎的魂中，矿场兵力与藏物之地已无遗漏。
他把安置俘兵的事交给暗堂，自己径直走向裂谷。
一阵界风骤然扑来。
陆昊抬手，两道剑意交错落下。
冷火玉髓滋养过的寒剑先冻结风中躁动的火星，赤剑紧接着剖开风压。
数十里深的裂谷，露出一条笔直通路。
古魔站在谷口往下看，咧了咧嘴。
“他们打了那么长的矿道，倒不如这一剑。”
“选错地方，再打百里也没用。”
陆昊落在谷底，伸手按住一块灰暗石壁。
表面碎壳脱落，里面露出大片温润银光。
这里才是星髓积存之处。
他没有去挖外围最明亮的晶簇，而是沿着银光边缘切下一道窄口。
浓厚浆液缓缓流出。
大道鼎悬在口外，稳稳接住涌来的星髓。
浆液里的灼烈星火被鼎炼净，余下精粹分成两股，一股收入玉池，另一股顺着《混沌大道诀》涌入丹田世界。
丹田天穹中的星河骤然亮起。
原先细淡的几条星光，被这股本源重新填满。
光芒垂落，大道树顶层叶片发出清越鸣响，散开的灵气像细雨般洒进新拓山海。
陆昊肩背一松。
方才连续御剑、镇舟所耗的真元，已沿着世界循环迅速补回。
他又抬手，向裂谷更深处压了一掌。
这一掌下去，风压被推开得更远，石壁后面沉积的两大块银晶完整显露。
血魔在谷口望见，眼神也变了。
“主上，左边那块有血色星纹。”
陆昊点头，摄出那块银晶。
它是在星核崩碎时混入了古兽精血，漫长岁月下来，血性早被洗净，只留下浑厚的淬体之力。
他把其中一角切给血魔，余下收入浮屠。
血魔握住银晶，血光沿手臂一过，旧战甲上便多出几道细密星纹。
他拿指节敲了敲胸甲，铿然有声。
古魔伸手接住另一小块，放在斧背上掂了掂。
“好东西。”
“先带回去炼，别站在谷口啃。”
陆昊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星髓收取完毕，裂谷仍有微光流动。
陆昊留下那些未成熟的晶簇，收起大道鼎。
问界舟腹内，已经装好了两座封存星髓的玉池，五艘矿船也被弟子们重新接上缆索。
这一趟的收获，远比黑礁库中堆积的砂料贵重。
就在众人准备返回甲板时，林薇从一块被风削薄的石板上站起。
石板后面，居然生着一簇细小青叶。
叶子根部扎在银晶缝隙里，没有土，也没有水，却长得极为鲜嫩。
她没有伸手去拔，只唤了一声陆昊。
陆昊走近，看见叶脉里缓缓游动的一点青光。
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终于微微亮了。
这片早已破碎的古星，竟还藏着一线未曾熄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