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炉落地,黑礁山便活了过来。
山腹里积攒多年的炉火被尽数抽出,沿石阶向邢燎身上涌去。
他原本已是混元巅峰,此刻披在肩后的火光愈发凝实,竟烧出一道巨大的赤金甲影。
山腰草木化灰,石头熔成红浆。
邢燎没有再叫阵。
他知道码头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甲影凝成的同时,长矛已经朝陆昊掷出。
矛尖前方的空气尽数坍缩。
陆昊抬手,五指扣住矛杆。
赤金长矛骤然弯曲,矛尾震出一片火雨,却始终越不过他的掌心。
邢燎瞳孔一缩。
他借军炉祭出的这一击,足以穿过普通混元巅峰的护体神光。
陆昊却连脚下石阶都没踩裂。
下一刻,长矛被反掷回来。
山殿轰然炸开,邢燎横移的身影被矛上剑意追中,半边肩甲当场掀飞。
他张口喷血,顺着炸碎的殿墙撞入山腹。
赤金甲影没有散。
地底炉火反而涌得更急,一尊无头火将从山中站起,双手抱住整座石殿,狠狠砸向石阶。
陆昊眼底闪过一圈冷光。
火将胸口悬着赤铜炉。
邢燎就藏在炉后,右手攥着一柄引爆山腹的火锥。
这座军源岛,他已经不要了。
陆昊一步穿过火将双臂。
混沌剑眼里的灭亡之力凝在剑锋,斩入赤铜炉下方那根主火筋。
整片山火猛地一滞。
没有火源相助的巨将,如同被抽走骨架,庞大身躯瞬间垮塌。
邢燎手里的火锥尚未刺下,手腕已被陆昊捏住。
骨头碎裂的声音极清晰。
他猛然张口,一枚黑色魂针直射陆昊眉心。
金色莲影在陆昊眸中一转。
魂针倒卷,连着邢燎深藏的副魂一同拖了出来。
陆昊五指按住他的头颅,混沌元神睁眼,强横魂力直接碾过那层军中禁咒。
黑礁岛的源库、来往货路,还有负责接收龙材的外海军营,逐一显露。
邢燎拼命想将最后一缕魂钻进赤铜炉。
陆昊手掌收紧。
肉身与全部魂光一同湮灭,炉中藏着的魂血也被灭亡之力烧得干干净净。
从邢燎掷矛,到山腰重新露出天光,不过数息。
海港里逃跑的守卫抬头望见这一幕,脚下顿时慢了。
古魔的巨斧却没有慢。
他斩断最后一名守将的长刀,将人劈倒在通往外海的栈桥上。
剩余守卫抛下兵刃,跪成了一片。
陆昊收剑,向山腹招手。
大道鼎放大,倒扣在裂开的山顶上空。
散乱山火还未冲向码头,便尽数被鼎口吸住,拖出长长的赤色洪流。
邢燎用来养兵甲的军炉跟着升空,落入鼎腹。
炉中火煞被混沌道火卷去,留下厚重而温润的源液。
《混沌大道诀》运转。
源液沿经脉涌入丹田世界,在大陆深处化成了一道赤色长河。
旧火脉发出轰鸣,原先延伸到新拓荒岭便渐渐微弱的地火,如今一口气穿过整条山脊。
大道树上几片暗淡的火叶亮了起来。
陆昊掌中的火光,也随之厚重一分。
他屈指弹出一缕混沌火,正要砸落海港的一块巨岩尚在半空,便从内到外熔成了红水。
银光轻轻一托,将红水平铺在破开的石堤上。
烧红的堤岸冷却后,竟比先前还要坚实。
顾岩抬头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么好的火,宗主拿来修堤。”
“你要用,待会儿分你一炉。”
陆昊笑了笑,目光落向山腹更深处。
那里的冷火炉砂,没有随着邢燎死亡而失去光泽。
相反,压在外面的军火散去之后,砂中浮出了一层极清的蓝白光。
寻常人会当它是被烧坏的残料。
陆昊却认得。
火性在外,养脉的寒髓藏在砂心。
强行把一整把砂丢入火中,只能取到外面那层热力,真正珍贵的寒髓会随烟气散掉。
他没有急着开炼。
掌心一翻,魔界门户在身旁展开。
魔罗从祭坛外走出,炉钩战戟落地,先望了一眼塌陷的矿道。
“里面的支柱还撑得住,能把整层砂脉取出来。”
“只取他们已经剥下来的矿料。”
陆昊指向山腹边缘。
“母脉留在山中。”
魔罗应了一声,踏进矿道。
他将战戟钩入已经切离的石层,肩背魔纹同时亮起,把整块裹着冷火砂的巨岩拖到空地上。
残存矿架被他顺手撑住,后面的货车得以一辆辆推出来。
古魔带着暗堂清完石殿,又将仓中禁制逐处砸开。
养脉晶堆满了石柜。
晶石旁边还压着整匣龙血胶,专用来封战舰梁骨的裂隙。
顾岩取出一小块,先递给陆昊看过,才带人给新夺战舰修补受损的转向轮。
港口里,剑堂弟子已经接出了最后一批舟工。
徐慕晴站在仓门前,把装着养脉晶的木箱分成两排。
一排上舟,一排留给伤者。
有个年轻舰手抱着箱子迟疑了一下。
“徐师姐,这些也给?”
他倒不是舍不得,只是箱盖上还烙着苍龙军的印记,不敢让旁人贸然使用。
徐慕晴拿起一块,寒光从指间流过,杂乱的火气便被逼到晶石表面。
“宗主已经清过魂咒,我替他们去火。”
晶石分成细粒,落入苏绫配好的药汤里。
一个伤了双腿的汉子喝完半碗,干裂的经脉里终于有了细微暖意,疼得发木的脚趾也动了一下。
他用手捂住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同样的晶石,昨日还要从他们脊背上拖过去,今日却成了养伤的药。
码头另一端,顾岩把龙血胶压进裂缝,又用刚分到的纯净炉火烘过。
折损的转向轮缓缓转动,船尾响起舰手们的欢呼。
陆昊远远看了一眼,心中颇为畅快。
这一港资源,苍龙军能拿来养恶兵,道宗就能拿来养活人、铸好船。
等它们真正变成护山的炮火与门人的修为,再有敌人下界,便不必处处等他回头。
几个能走动的青壮不肯上补给舟,转身又来抬矿料。
林薇将一张断开的脚环踢到海里。
“伤没好,逞什么强?”
为首青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
“我们认得库房,怕你们漏了。”
他说完,指着最里面那扇矮门。
陆昊眼中银纹扫过,看见了藏在杂铁下面的东西。
不是另一道机关。
那是他们攒下来的旧药囊、木碗,还有给孩子削到一半的木马。
陆昊推开门,把杂铁摄到一旁。
“自己的东西,自己带走。”
青年怔了片刻,忽然转身跑了回去。
等他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手中紧紧攥着那只少了一条腿的木马。
苏绫在旁边替女孩剪断缠住头发的铁丝,药堂弟子将热粥递了过去。
忙碌的码头上,第一次有了饭香。
陆昊回到冷火砂前,两指捏起一粒,混沌火凝成针尖大小,轻轻点在砂壳上。
赤光散开。
一滴蓝白液体悬在他的指间,像结着霜的晨露。
魔罗看得眼神一亮。
“冷火玉髓。”
陆昊点头,将玉髓送进魂海。
混沌莲一片经历过魂战的莲瓣缓缓舒展,残存在纹路中的燥意被涤去。
坐在莲台上的元神未动,散出去的神念却更为清明。
他隔着半座山,看见了一颗埋在废炉灰里的细小晶核。
普通砂料中,竟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陆昊挥手摄来灰堆,混沌火卷过,一枚指节大小的蓝晶落进掌心。
晶中云气翻涌,凝而不散。
这不是黑礁岛能养出的矿物。
他翻开从邢燎魂中得到的货路,指向西北那片没有岛屿标记的海域。
“冷火砂在那里采来。”
顾岩看着蓝晶,连手中的锤都忘了收。
“那边还有整条矿脉?”
“砂只是外围脱落的碎料。”
陆昊将蓝晶递给星儿,让她记住其中的星辉。
“真正的好东西,在它落下来的地方。”
海风吹过码头,道宗旗在新夺的三艘战舰上同时升起。
远处负责巡海的敌舟看见旗帜,掉头便逃。
陆昊没有为了两条小舟放下满岛资源。
他留下修好的重舰、两艘新夺战舰与一艘原护舰护送获救者,另派舰手接管货舟。
剩下那艘新夺战舰,随问界舟继续向西北去。
战斗已经结束。
下一场,他要拿的,是这片界海真正孕育出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