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舟越过第一块沉月礁时,东边刚有一线天光。
陆昊立在船头,身后跟着新夺的重舰、两艘护舰和一艘补给舟。
其余战舰留给秦岳守山。
黑礁军源岛距离灵武界壁尚有一段险海,去得轻快,回来时才能装得更多。
古魔把巨斧靠在栏边,望着海图上那块黑点,笑得露出白牙。
“军粮还替我们囤到一处了。”
“所以要快。”
陆昊抬手,返航器印落入星儿面前的路盘。
器印里的魂咒已被清尽,留下的海路却十分完整。
星儿将它与真正的货舟航图相合,问界舟前方立刻浮出一道窄窄的银路。
半日后,海水变成了墨色。
一团灰白乱流横在前方,里面漂着半截船骨。
鲁衡压下舵杆,想绕过去。
陆昊却让他停了一息,抬手从船骨下摄来一块暗蓝石头。
石头表面平平无奇,剖开之后,里面竟有一条缓慢游走的银线。
“海髓银。”
顾岩接过半块,指尖刚沾上一点,便觉掌心灵力平顺了许多。
他顺势将银髓抹进前夜补好的阵轮,刺耳的摩擦声顿时消失,船身又轻快一截。
陆昊把另一半收起,望向乱流更深处。
那里还有几片零散银光,不过大多裹在真正的空间裂缝里。
“回程再取,先拿军源岛。”
星儿把这处海域点在图上,顺手给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鼎。
古魔瞥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给谁留的?”
“给一见好东西就不肯走的人。”
星儿抱住路盘,转身去逗林薇。
陆昊也笑了笑,指尖那一点银辉却已送入丹田世界。
万界树一条新伸出的细根触到银辉,沿根而行的空间波纹随之平稳下来。
前世见过的东西,比这片界海多得太多。
这一世,有大道鼎与丹田世界在,他不必再把沿途的宝山当作风景。
远处黑礁连绵,几十根铁烟柱直插云层,柱下不是炼铁的城,而是一片开在海上的船坞。
冷火炉砂被装进陶罐,成排吊上运输舟。
一根根粗如殿柱的龙材横在岸边,有的仍带着尚未除尽的青色鳞纹。
顾岩趴到船舷上,看了一眼,立刻站直。
“养过灵的青龙脊木!”
他抬手比了比问界舟的副梁。
“用它补外护梁,咱们下回撞进风暴,连补钉的工夫都省了。”
陆昊却看向了船坞右侧。
混沌剑眼深处,银色眼纹缓缓铺开。
雾中的船影一层层褪去,水面下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锥头。
整座船坞前方埋着铁刺,锥头彼此用锁链相连,既能拦舟,也能在一息间将进港的船底全部刺穿。
运输舟底舱里,还有搬货的舟工。
陆昊看清他们脚上的铁环,指尖轻点。
银光先一步沉入海水。
铁刺与锁链之间,多出了一层薄得看不见的空隙。
此刻便是有人扯动主链,也碰不到头顶那些船。
“星儿,走正港。”
问界舟不再藏在云后。
船首道宗旗展开,整座船坞霎时响起刺耳的号角。
岸上将领只看了一眼那面旗,脸色就变了。
九个军据覆灭的消息比问界舟慢,可陆昊夺舰斩将的模样,早被画进了军中禁令。
“断桥!起刺!烧货!”
三声命令几乎连在一起。
海水沸腾,铁链绷得笔直。
水下的锥头却只升起半尺,就像撞上了一片无形的天。
将领还没来得及下第二道命令,陆昊已站在岸边。
他并指一划。
刺耳号角戛然而止,将领眉心多了一道血线。
藏在胸甲里的保命魂符刚亮,便被轮回之力连着主魂一同锁住。
码头布防、火药暗仓、主将居处,转瞬映入陆昊识海。
下一刻,所有魂光同时熄灭。
“古魔,东坞。”
“林薇,带剑堂接船。”
陆昊话音未落,古魔已跃过断桥。
两名混元后期守将从木垛后扑出,战刀交错,想把他的六条手臂一并截断。
乌斧压下,第一柄刀直接折成两截。
古魔另两臂抓住第二名守将的肩甲,撞着他砸穿木墙,再一斧劈断其护身神光。
血还没落地,岸上的反扑便断了。
林薇没有往乱军里硬冲。
她先落在一艘运输舟的桅顶,长剑横扫,把压在舟工头顶的火罐尽数送进海里。
剑堂弟子沿着冰桥登船,前排结盾,后排截杀挥刀追来的守卫。
一名混元二重的校尉越过甲板,想拿船尾的孩子挡剑。
林薇剑光忽然从他身后折回。
冰心玉凰体的寒意顺着剑锋透入护甲,他脚步一僵,手尚未伸出,头颅已飞过船栏。
孩子被一名剑堂弟子接住。
林薇只问了一句:“底舱还有人吗?”
孩子用力点头,带着他们冲向舱门。
正港另一端,三艘战舰同时转过炮口。
它们不管岸上的人,也不管自家的运输舟,直指装满炉砂的仓场。
监军要把这一港战利品一起烧掉。
陆昊抬眼。
丹田世界的海潮沿着万界树根涌起,浑厚混沌之力贯穿手臂。
他迎着第一束炮光伸掌一抓。
赤色光柱骤然缩短,连着第二、第三道炮火,被拖成一团炽亮火球,投入身前大道鼎。
鼎口轰鸣,满港狂风倒卷。
陆昊借着这阵风踏上第一艘战舰。
船上四名军将刚结成战阵,他的剑已穿过最中间那人的胸口。
其余三人从左右扑来,兵刃砍中残影。
陆昊真身出现在他们身后,掌心翻转,整座甲板随之下沉。
四人被压进木层,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轮回之力扫过,藏在船柱中的寄魂也同时崩散。
第二艘战舰掉头欲逃。
一道粗大的青河枪影从护舰上贯海而出,挑断它尾部外露的转向轮。
徐慕晴收枪落回船首,莲影托住袭来的散乱弩箭,给鲁衡争出了靠船的距离。
鲁衡率舰手抛出锁钩。
两艘船砰然相撞,盾手从护栏跃过,长枪紧接着刺入守卫胸甲。
真正操控主炉的混元后期副将还未现身,便被陆昊隔空扯出舱室,一剑贯喉。
第三艘船索性弃炮扬帆。
陆昊指尖一转,海面升起一道银墙。
逃船撞在银墙上,船尾高高翘起,随后稳稳落回水中。
桅杆未断,舱内的人也未被震死。
只有掌舵守将被震出驾驶台,落入陆昊掌中。
他眼中凶色未散,搜魂的金光便已压进眉心。
陆昊搜清主魂与两枚藏魂钉,当场震碎,随后将舵轮交给追来的鲁衡。
“整船留下。”
鲁衡摸到还在发烫的舵把,脸上顿时浮出笑意。
“这一趟不愁装不下了。”
岸上火势刚起,就被银色空间隔成一团团悬火。
苏绫带药堂登岸,取出药粉替受伤舟工止血。
一名老舟工攥着空了的脚环,试了好几次才站起来。
他不敢去碰岸边堆成山的灵材,只朝仓场尽头连连指。
“那边还有矿车,车上是活人。”
陆昊早已看见。
银色眼纹穿过仓墙,落在后山那条铁轨上。
数辆矿车正在向地下滑去,车中人手脚被缚,车尾却挂着点燃的火油。
它们要撞向地底源库。
那里一旦炸开,整座黑礁岛都得沉下去。
陆昊一步踏出,直接到了铁轨上方。
矿车前后同时凝住。
他挥袖打开所有车门,将人连同身下木板平平托起,送往苏绫所在的空地。
随即,一道剑光落入地底。
铁轨尽头那名纵火执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同火油暗匣一起化成了灰。
远处山腰,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鼓声。
黑色石殿张开大门,穿着龙鳞战袍的魁梧男子走了出来。
他是黑礁岛监军邢燎。
码头尽失,他反倒收住怒色,将一只赤铜炉按进了石阶。
地底炉火立刻向山上汇聚。
“拿几条船,就以为赢了?”
邢燎背后,整面山壁渐渐烧成暗红。
古魔抬斧便要上山,却被陆昊抬手拦住。
“看住船,山上的归我。”
陆昊握剑走上石阶。
大道鼎悬在他的肩后,刚吞入的炮火已经炼成一缕缕纯粹火源。
丹田世界中,旧火脉发出低沉的潮声。
邢燎想烧掉的这座山,恰好能替它再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