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舟回到万道山时,接引台前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来索取战利品的各宗使者。
是听见亲人获救,连夜从各地赶来等船的人。
第一艘归舟停稳,一个中年汉子在人群里看见自己的母亲,连行囊都顾不上放,踉跄着冲上舷梯。
老人袖口露出一只旧银镯。
他望见那只镯子,眼泪一下落了下来,跪在船板上,把瘦得几乎抱不住的老人紧紧抱住。
后面还有人在喊名字。
喊得急,也喊得怕,直到熟悉的人从船舱里走出来,声音才化成一阵压不住的哭笑。
陆昊站在船首,没有催他们让路。
舰队回航之前,苏绫已将重伤者分到药舟,平稳送入药堂。
如今能自己下船的人,总算有了抱住家人的工夫。
古魔站在他身旁,看了许久,难得没有笑着喊搬货。
孟槿也从归舟走下,在接引台另一侧看见了受看守的兄长。
孟铎身上已经没有军甲,见妹妹走来,下意识站起,又在守卫看向自己时停住。
孟槿走到他面前,把随身那把旧铁钳放到桌上。
“你还记得,爹教我们拿这个吃饭么?”
孟铎看着铁钳,眼眶慢慢红了。
“记得。”
“那以后就记牢。别人逼你,你也不能把同样的苦,再推给别人。”
她没有替他求一句免罪,只伸手按住他的肩,确认这个人还活着,便转身去见负责收留铸师的岑霜。
她要先在器谷做事,把欠下的人情一点点还回去。
孟铎低着头,坐回原处,将自己尚未说清的几条囚船旧路重新写在玉简中。
陆昊看过一眼,没有插话,随后让守卫带他回去。
直到几名器堂弟子推着料车过来,古魔才抬手指向后面的新货舟。
“先搬冷火砂,轻些。”
三艘完整货舟依次靠港,装的是潮影泊位夺回的炉砂、界银与器材。
这三艘留在山门,供各堂转运。
寒潮冰港仍在外海修舟,赤砂主舰和四艘沙甲战壳则已交给守路舰队,三座换旗军堡分守各段,归家的船一路都有接应。
陆昊不必带着所有战利品继续远行。
能替后方挡风浪的东西,留在后方便是。
秦岳与唐砚很快迎来。
两人没有问这次赢了几场,先将古阵和万道山的情况说完。
守界古甲依然立在天外金幕,三城旧柱与渡星供源顺畅,补过盾缘后,归一锋芒未有减弱。
山门的军晶库也已经补足。
九陆送来的新守路队伍各认一段航道,没有全挤在道宗门前。
“家里稳着。”秦岳道。
“你要去哪?”
陆昊抬手,敖崇烈的返航牌、敖望川魂中所得军图,以及古魔带回的货单一同落在长案上。
三条真实来路在图中相合,指向灵武之外一片黑色礁海。
黑礁军源岛。
它不是五支附军的本营,而是下界军团的外围转运站。
冷火炉砂、养脉晶与修重舰所需的龙材先在那里归仓,再分给各营。
九陆外缘的军堡能藏这么久,正是靠这条路不断得到补给。
唐砚俯身看过,手指落在货单旁的泊位印上。
“这批砂刚运出来,回程舵印还在。”
“可以沿他们熟悉的路,直接进外港。”
星儿把舵印放到主星盘边。
舵印照出几段已经走过的航迹,以及商舟绕行时避开的险流,临近黑礁的几处风纹已有些磨损。
可这些已经够了。
她沿图圈出三块形状不同的沉月礁,将入口与退路一并记好。
“先到第一块礁,再看岛。”
“只要路没塌,今晚能到外海。”
陆昊点头。
陆昊将磨损处留在神念里,准备到近海先探一遍,再带船从最稳的水道入港。
到了近处,神眸会把真正的宝与敌,一起找出来。
“我也去。”徐慕晴道。
秦岳看向她。
徐慕晴将护山印的一缕联络光交到阵盘上。
“只是这一趟。回来以后,若附军真到,我仍守山。”
“黑礁堆着舟炉,我看过寒潮那种阵,能帮上忙。”
陆昊没有替她作决定。
他看了看几处留守位置,又看向秦岳与唐砚。
两人都点了头。
古阵已经成,万道山也不是少了谁就立刻失守的空壳。
陆昊把出航范围定在图上。
“问界在前,重舰跟随,带两艘领舰、一艘补给舟。”
“另外六艘护舰与两艘补给舟留下,接好各路守军。”
“人员轮换,伤者休养。”
顾岩与鲁衡早已站在外面等,闻言同时应声。
岑霜、岑阔留在器谷,把冷火稳炉之法教给更多铸师。
石问舟则与熟悉夹层的旧同伴整理航路,谁想回家,便由归舟顺路送去。
三名魔界旧将走到陆昊身前。
连场大战过后,他们身上的锋芒仍盛,陆昊却抬手打开丹田魔界,让三人带着分到的适配晶材回去温养。
“需要动手,我叫你们。”
“这趟会走更远。”
血魔看了一眼魔界中比先前更稳的地脉,眼底多了笑意。
“主人夺了好东西?”
陆昊扬了扬眉。
“进去便知道。”
魔罗提着炉钩战戟,笑着跨入,血魔紧随其后。
魔狱最后收拢魂甲,带幽冥长戟回到魔祖祭坛旁,身形没有消散,只在铸魂池外盘膝坐下。
新凝的世界本元顺着祭坛送来。
魔罗、血魔各自落座,开始吸收此战所得的净晶,魔狱则温养魂甲和戟中骨纹,稳住已经恢复的混元巅峰力量。
灭世魔斧悬在旧处,魔界之心沉沉跳动。
他们回来了。
随时也能再次出去。
古魔没有入界,仍站在甲板,乌黑巨斧靠着肩头。
“我去看新船。”
他说完,大步走向重舰。
几名暗堂弟子赶紧跟上,手背那点浅伤早已愈合,护腕的位置也按他教的重新扣紧。
器谷中,冷火炉砂的第一次试烧已经完成。
鲁衡取出一小匣供此次远航,余下大半封入道宗库中,顾岩则把重舰被扭开的撞角暂时改成平头护梁。
此行先夺源,不必拿一根坏角去硬撞陌生港口。
敖崇烈重戟内炼出的龙金,也被熔进问界舟前段护梁,原来相接的七段主脊愈发沉稳。
它还是陆昊一路铸强的那艘问界舟。
如今每一道补上的器纹、每一块新嵌的界金,都有一场真实战斗留下的来历。
临行前,陆昊回了一趟住处。
陆昊将那只装拒约书的小匣放在案上,旁边是保存母亲一滴本命血的旧玉匣。
两件东西都安稳。
匣沿洁净,护血晶盏里只有一缕温润光泽,安静映着案上的灯。
陆昊打开小匣,看着那三行清瘦字迹,手指在“此生不悔”四字旁停了停。
母亲认下自己的家,从未后悔。
他也不会让她独自等在那座冷宫里。
陆昊将匣盖合上,贴身收好,转身看向门外。
林薇正抱剑等着,苏绫在不远处和药堂弟子交代新药,星儿坐在屋檐上,双脚随着风轻轻晃动。
都是熟悉的人。
也都是愿意与他一起走向更远天地的人。
陆昊推门出去。
“走了。”
林薇抬起头,唇边露出笑。
苏绫把最后一只药匣交给留守弟子,反复叮嘱的只有用量,随后便背起自己的药箱。
星儿从屋檐跃下,落在陆昊身侧,掌中七点星光已指向远海。
林薇伸手挽住他,笑道:“等你呢。”
入夜前,五艘船从万道山外升起。
问界舟、苍龙重舰、两艘领舰与一艘补给舟,沿星儿提前定下的实路穿过界风,向着灵武之外行去。
秦岳与唐砚留在山门。
他们目送守界旗渐渐远去,随即转身,带弟子继续巡视新接的阵台。
药堂灯亮,器谷炉稳。
一片片可以独立守住的山河,在陆昊身后延伸。
陆昊站在船首,黑礁军源岛的泊位印悬在掌间。
他要寻父,救母,也要继续集齐散在更高天地的人皇剑印。
这些事都需要力量。
眼下那座堆满资源、正在替敌人添柴的军岛,就是下一步。
星儿抬手指向远海。
第一块沉月礁,已经出现在舟前。
陆昊抬眼,银色瞳光越过礁石,照向更远的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