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寿皇殿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允禵抬起头,望着那重重叠叠的素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西北一路赶来,风餐露宿,换了十次马,只为了能赶在康熙入土之前再见一面。
可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灵堂之前,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一步步走进殿内,目光穿过低垂的白幔,落在那口金丝楠木的梓宫上。
“皇阿玛......”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才挤出来。
他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阿玛!儿臣来晚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嘶哑的嚎啕,像是要把这一路上的不甘与愤怒全部哭出来。
殿内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四弟,节哀。”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咸不淡,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平静,“皇阿玛走得安详,你不必过于悲痛。”
允禵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没有抬头,这个声音的主人他听了三十多年,化成灰也认得。
他慢慢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在原地,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雍正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眼圈微微发红。
但那红,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做给旁人看的。
允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盯在雍正脸上,没有丝毫避让。
“四哥......不,该叫你皇上了。”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下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立在地上的标枪,纹丝不动。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雍正身后的侍卫拉锡,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
他见这一对兄弟僵持在那里,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对着允禵道:“十四爷,这是皇上。”
他说着,伸手便想去扶允禵的胳膊,想半劝半拉地把人按下去。
可他的手刚碰到允禵的衣袖,就见允禵猛地一扬手,“啪” 的一声,重重打在拉锡的手腕上。
拉锡吃痛,手猛地缩了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允禵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你敢碰我?”
“啪!”允禵一巴掌扇了过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碰我?”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千里奔丧的委屈、皇位旁落的不甘、丧父之痛的煎熬,此刻全借着拉锡这个由头爆发出来。
他越说越怒,上前又狠狠推了拉锡一把,直把人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
拉锡站在原地,红肿的脸,不敢去摸,更不敢还嘴。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允禵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把抓住他的领口,五指收紧,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下贱奴才,也敢对我动手动脚?”
拉锡被他抽得面色涨红,却不敢挣扎。
他断断续续道:“十四爷......奴才知错了......”
“知错?”
允禵冷笑一声,又一巴掌扇了过去,拉锡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允禵转过身,大步走到雍正面前,声音又冷又硬:“皇上,我有话要说。”
雍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允禵站得笔直,声音朗朗。
“我是先帝的亲儿子,是先帝御封的大将军王,是皇上的亲弟弟。
拉锡是什么人?
一个奴才,也敢来拉扯皇子?
若我有不是处,求皇上将我处分。
若我无不是处,求皇上即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像一柄出鞘的刀,凛冽而锋利。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雍正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雍正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松开。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底下的怒意却像暗涌的潮水,翻涌着、压抑着,几乎快要溢出眼眶。
“十四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可触犯的威严,“拉锡只是好意,你何必如此?”
“好意?”允禵冷笑一声,丝毫不退,“皇上觉得这是好意?
那往后谁见了皇上都可以上来拉扯一把?
这就是皇上定的规矩?”
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阿哥允祉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孝服,面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他一进殿,便看见允禵与雍正对峙,登时脚步一顿。
“十四弟......”允祉上前两步,拉住允禵的胳膊,声音沙哑而疲惫,“今天是皇阿玛的灵前,你......”
“三哥!”
允禵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比方才更加激愤,“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你也觉得我该给他下跪?”
允祉被甩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后长叹一声,目光中满是无奈。
“十四弟,皇阿玛的灵柩在此,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允禵没有理会他,依旧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雍正。
殿外,北风卷着雪沫从门槛下灌进来,吹得白幔翻飞,烛火剧烈摇晃。
“你知不知道,”允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皇阿玛走的时候,我还在路上。
我换了十次马,日夜兼程,可我还是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他写给我的信,我看了。
他说让我好好带兵,说西北的局势离不开我。
他说......他说等我回来,还有话要对我说。”
雍正的瞳孔微缩,却没有说话。
允禵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你知道吗?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赶回来,只看到这口棺材。
我看到的是你跪在灵前,你穿着孝服,你哭得比谁都伤心。
可你心里......你真的伤心吗?”
空气里只剩下白幔翻动的声音。
雍正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十四弟,你累了。
来人,扶大将军王下去歇息。”
“不用!”允禵猛地抬手,推开要上前的侍卫,“我不累!
我再说一遍......若我有罪,求皇上将我处置。
若我无罪,求皇上将那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殿内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殿的帐后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
“十四弟。”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像是石子上投入了深潭,激起一圈涟漪,“汝应下跪。”
允禩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神色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允禵身上,既没有恳求,也没有命令,只是那样平静地看过来,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允禵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所有的怒气、不甘、悲愤在这一刻凝固在脸上,化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允禵缓缓低下头,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与什么抗争。
他跪在雍正面前,腰弯了下去,额头触地,砸出“咚”的一声,沉重得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臣弟......叩见皇上。”
殿内所有人如释重负。
拉锡终于敢抬起手,摸了摸脸,默默退到角落。
允祉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雍正的目光从允禵的头顶掠过,落在跪在后方的允禩身上。
雍正那目光暗了暗,转瞬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