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武昌城。
都察院、刑房、生活部三堂会审,由陈良才主持,黎贺、王风协理。
审讯过程公开,允许百姓旁听。
武昌城内外,闻讯而来的百姓将衙门外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杨上彬、张格对各项罪状供认不讳,态度诚恳,表示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退堂后,陈良才、黎贺、王风在都察院的偏厅里商议定案。
炭火劈啪作响,三人的面色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沉上几分。
“按律,收受银两、玩忽职守、以权谋私,数罪并罚,按军法本应处斩。”
陈良才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杨上彬和张格虽然收受钱财,却未曾泄露军事机密,认罪态度也好。
且二人都是起家老人,若直接处斩,恐寒了老兄弟的心。”
黎贺点头:“而且,他们二人的罪行,主要还是吃喝享受、懈怠职务,并未勾结清廷出卖军情。
若处以极刑,确实过重。”
王风想了想,语气平静:“我的意思是,革除军职,没收所有非法所得,充公。
杨上彬入矿场劳作八年,张格六年。
其子孙三代入仕从伍,一律严格审核。
不让他们死,但让他们这辈子都记住这个教训。”
陈良才和黎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办,上报汉王定裁。”
腊月二十三,百姓报社印发号外,报童们跑遍武昌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杨上彬、张格案宣判!”
“卖报!卖报!护民军不徇私情,公正审判!”
“卖报!卖报!看护民军如何处置贪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武昌城。
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街头的报纸摊。
茶楼里、酒馆里、馄饨摊前,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城南的茶楼里,几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人正围着一份报纸,争相传看。
“革除军职?没收家产?
杨上彬入矿场劳役八年?
张格劳役六年?”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念出声来,瞪大了眼睛,“这......这也判得太重了吧?杨上彬可是汉王的堂叔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报纸看了几眼:“重?
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收了三千七百多两银子,还养了两个美妾。
在军中懈怠职务,还想让手下的兵去给他干活。
要不是汉王亲审,他怕是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可他是堂叔啊……”
“堂叔怎么了?”瘦高个一拍桌子,“汉王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要是因为是亲戚就免罪,那护民军和清廷的贪官有什么两样?
你们想想,以前清廷的时候,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是干净的?
不就是因为有关系、有门路,才敢胡作非为吗?”
胖中年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人却连连点头:“这位兄弟说得对!
俺是武昌乡下的,以前清廷的时候,那些当官的亲戚,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咱们老百姓倾家荡产。
现在汉王连自家堂叔都敢办,俺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依我看,汉王这一手,不只是为了治这两个人,也是为了给全军上下一个警醒。
护民军的军纪,不是闹着玩的。
谁敢伸手,就得做好被砍手的准备。”
街边的馄饨摊上,几个挑夫蹲在路边,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一边听识字的人念报纸。
“汉王说了,收受贿赂、玩忽职守,虽罪不至死,但必须严惩。
以后谁要是再敢犯了军纪,不管是多大的官,都照办不误!”
一个黑脸汉子放下馄饨碗,拍着大腿道:“痛快!
俺以前在清廷当兵的时候,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俺们当兵的却连军饷都领不到。
现在护民军把当官的都给治了,俺看这天下,真的有希望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问道:“那他们在矿场劳役,能活着出来吗?”
识字的人摇摇头:“这个不好说。
但报纸上说了,只要他们好好干,不乱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汉王还给他们的家属送了热汤和棉衣,也算留了情面。”
“那也够狠的。”年轻后生嘀咕了一句。
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狠?
你知不知道,以前清廷的时候,要是有人敢动了贪官的奶酪,那可不是劳役几年的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汉王能留他们一条命,已经是顾念旧情了。”
茶楼二楼的窗口,几个读书人也在低声议论。
“汉王这一手,高明。”
一个青衫秀才端着茶盏,缓缓道,“既没有杀他们,让老兄弟们寒心。
又没有放过他们,让百姓寒心。
入矿场劳作,既惩罚了罪人,又不浪费劳力。”
“关键是那一条子孙三代严格审核。”
对面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人接话,“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一旦被定了罪,不仅自己完了,子孙三代入仕从伍都要被严格审查,等于断了一条路。”
“这才是真正的‘一人犯罪,全家受累’。”
青衫秀才放下茶盏,“汉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可以犯错,但代价很大。
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代价。”
.............
此时,武昌城的另一处街巷里,杨上彬和张格的家人正被就近安置在一处院落中。
隔着院墙,巷口传来百姓们议论的喧哗声。
杨上彬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沉默不语。
张格的妻子哭红了眼睛,却始终没有出声。
杨父和三叔派人送来了一些生活用品和银两,算是最后的照应。
但谁都知道,从今往后,这两家人和汉王府之间的情分,已经被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傍晚时分,武昌城各处张贴了告示,公布了杨上彬、张格的判决结果和罪行。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点头称快,有的默默记下了那几行字,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夜风裹着雪粒,吹过护民军军政衙门的院墙。
杨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陈良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汉王,今日城里的议论,您听到了?”
杨正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听到了。
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做得对。”
陈良才沉默了片刻,道:“汉王,臣说句实话。
自古以来,开国之君最难过的关,不是打仗,而是分功。
仗打赢了,该分赏赐了。
若赏赐不公,军心就会散。
若赏赐太厚,又怕养出骄兵悍将。
汉王今日处置杨上彬、张格,其实就是在给所有人立一个规矩。
功是功,过是过,谁也不能仗着过去的功劳胡作非为。”
杨正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良才,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