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党不灭,雍正心永远难安。
可对于八爷党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知道,此时这个时候还不能一刀砍下去。
他只能忍着先过完这个冬天。
转眼,时间来到了中华1723年,也就是雍正元年。
离着开春的日子越来越近,南方的官员将领心都不安了起来。
广州府,将军府衙内。
雍正元年,正月初十。
武昌城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而岭南的广州府,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广州将军府衙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屋子的寒意。
管源忠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有五,在广东任职已有二十余年,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可眼下,他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都收拾得怎么样了?”管源忠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协领和参领,个个面色凝重。
沉默了半晌,一个年纪稍长的协领才开口:“将军,兄弟们......心里不踏实啊。”
管源忠抬眼看他:“有什么不踏实的?
皇上的旨意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正月二十一之前,家中老小随先头队伍东去,赶往扬州安置。
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咱们的出路。”
另一个参领低声接话:“将军,我知道这是朝廷的旨意。
可我们在广州生活了几十年,族中的田地、祖坟、铺面都在这边,说走就走......”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啊将军,”
又一个协领附和道,“咱们八旗在广州扎根快七十年了。
从平南王那会儿起,一代代人在这里安家、娶亲、生子。
这里的街巷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这里的商铺是咱们一家一户经营出来的。
这一走,可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扬州虽说是江南腹地,可咱们在南边这么多年,到了扬州人生地不熟,日子未必好过。”
“是啊将军。”
一位佐领接话,“咱们在广州有田有产,去了扬州,朝廷能给咱们什么?
万一到时候处处要看人脸色,还不如留在广州......”
管源忠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想喝一口,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们以为,本将军舍得吗?”
“可现在是皇上下的旨。
皇上登基不久,朝廷要集中兵力对付杨贼,两广、云贵的兵力都要调往更紧要的地方。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若我们不从,那就是抗旨。
抗旨的后果,你们比我清楚。
“而且留在广州,杨贼今年随时都会打过来。
广州城能守几日?
你们心里没数?”
“将军……”
一个年轻的参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就算朝廷要撤,也不至于这么急吧?
正月二十一,这才剩几天了?”
“急?”管源忠的声音沉了下来,“就是因为急,才说明事态严重。
杨贼在江西、徽州虎视眈眈。
一旦开春,他说不定就会南下。
到时候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正月二十一,老弱妇孺先随先头队伍东去。”
“军中的辎重、档案、印信,也一并带走。”
管源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协领、参领,都回去准备吧。”
“将军...........”
“不用说了!”
管源忠伸手打断道,“皇上已经下了旨。
你们都知道,圣意不可违。
而且,很快各府州县的官员都要换人了。
朝廷新派来的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已经在路上了。”
“可......”那协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管源忠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
管源忠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但你们可曾想过,留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他转过身,看向左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祖良相。
祖良相是刚由广州左翼副都统升任广东提督的,在湖广和护民军作战多次,一路撤退到两广,对护民军的底细摸得最清。
祖良相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多没有和杨贼正面交过手,但我打过。
从湖广一路退到广东,我亲眼见过护民军的火器。
他们的火枪比我军的火绳枪打得远、打得准。
他们的火炮,可装在车上随军机动。
攻城时,先以火炮轰塌城墙,再以步兵列队齐射推进,阵型稳如铁壁,八旗和绿营的火枪在他们面前根本撑不过三轮对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我当年带着四千兵马守衡阳,杨贼只派了一个营来攻,前后不到三天,城墙塌了,城门破了。
我当时想的是,若是调两广兵力合围,未必不能一战。
但后来护民军在东边攻徽州、取衢州、定江西,我才明白,他们打的是大局,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诸位在广州经营几十年,确实不容易。
但如今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新到任的官员很快就要接替各府县。
中低层官职大多已让本地士绅和宗族势力接手,那些人一个个虎视眈眈,只等朝廷的兵一撤,便要各占一方。
我们若不走,到时候既无朝廷粮饷供应,又要面对杨贼的兵锋,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诸位,话我也就说到这了。
杨贼治下的火器精良,兵士悍勇,我们现有的八旗绿营兵力,根本不是对手。
若硬守广州,别说保住家业,连命都保不住。”
堂下又是一片沉默。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拳头,却没有人再反驳。
管源忠站起身,环视着众人,缓缓道。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我在广州住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我不比你们了解的少。
但朝廷的旨意,我们不能违抗。
去扬州,虽然要重新开始,但至少能保住家眷性命,保住广州八旗的香火。”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去收拾吧。
正月二十一之前,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众将默默起身,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有人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有人低头快步走进黑夜中,没有人说话。
走到街角拐弯处,一位镶黄旗汉军参领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低声道。
“七十年的基业,说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