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西北,兰州。
清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帐外大雪纷飞,将整座军营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允禵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份从京城送来的旨意,已经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
“大将军......”心腹侍卫长胡期扬小心翼翼道,“皇上......让您回京守孝,又命延信将军来接替......”
允禵猛地将旨意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不信我!”
太监吴守义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了头。
胡期扬深吸一口气,走近两步,低声道:“大将军,皇上这一手,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延信将军虽然也是满洲勋贵,但此前并无太大实权。
如今骤然被授予抚远大将军之职,恐怕是皇上用来制衡您的棋子。”
“制衡?”允禵冷笑一声,“他这是要卸我的兵权。”
胡期扬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将军,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允禵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凌厉:“做什么?抗旨不遵?那正好给了老四把柄。”
“属下不敢。”胡期扬连忙低头。
允禵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望着东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老四......你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回京可以,但西北的十万大军,你休想轻易拿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胡期扬和吴守义,沉声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
我回京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延信若是来了,就让他坐冷板凳。”
胡期扬抱拳:“属下明白!”
允禵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沙哑而冰冷:“老四......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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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徽州府城西,十五旅驻地中军帐内。
杨八斤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峻。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军事会议,十五旅连级以上的军官们尚未散去。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王风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刀,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两个人身上。
“拿下。”王风沉声道。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两人按住。
十五旅后勤处长杨上彬猛地挣扎起来,怒吼道:“王风!你凭什么抓我?”
三营营长张格也怒声喊道:“我张格犯了什么事?你就抓我?”
“王风,我杨上彬身为十五旅后勤处长,按军规,也只能是镇东将军、旅长他们来管!”
杨上彬的声音愈发尖锐,“你作为生活司徽赣司司长,按照大帅定下的规定,不得干预军事指挥!
我杨上彬犯了什么事,你就抓我?”
“你赶紧放了我我们!”
张格拼命挣扎,扭头看向杨八斤和王志,声音中带着几分悲愤和求助。
“将军!旅长!你们看这王风,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这是乱了军规啊!”
“将军!旅长!你们可得管管!”杨上彬也朝杨八斤喊道。
“将军!旅长!你们可得管管啊!这是要寒了我们这些老兄弟的心啊!”
帐内其他将领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皱眉看向杨八斤,等着他开口。
杨八斤面色铁青,他知道,该他说话了。
“啪!”他猛地一拍桌案,力道之大,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杨上彬和张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一愣,霎时安静了下来。
“够了!”杨八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还要在这里大喊大叫,像什么样子?”
他看向王风,语气稍稍缓和:“王司长,既然你带人来了,就把情况说清楚吧。
也好让这二人死心。”
王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声音冷峻。
“杨上彬,自今年三月起,你利用后勤处长之职,先后三次收受清廷方面送来的银两,共计三千七百余两。
你还在徽州府城收了一座宅院,养了两个美妾。
你平日在军中懈怠职务,对训练和后勤事务不上心,多次以各种名目使唤手下士兵为你办私事。”
杨上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风又转向张格:“张格,你身为三营营长,康熙六十年秋,你私自收了清廷江南商人送来的白银八百两,宅院一座,美妾一人。
这账,我没记错吧?
还有对军事训练、后勤事务不上心,懈怠玩忽职守,擅自使唤营中士兵为其个人事务奔走。
这些,我都没说错吧?”
张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风合上账册,目光扫过帐内:“这些罪证,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上彬的脸已经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张了张嘴,终于找到一丝力气:“王风......你这是陷害!
这些都是清廷的离间计!
我跟大帅同乡同族!
我......我是汉王的堂叔!
我要见老爷子和老太太!”
张格也连声附和:“对!我是大帅的表兄弟!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大帅!”
“我们是起家的老兄弟!汉王不会这样对我们的!你们这些文人是要清洗功臣!”
“是要害了护民军!”
帐内其他将领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冷汗直冒,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杨八斤听着他们喊出“堂叔”“表兄弟”的时候,眼神暗了暗。
王风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喊,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沉声念道。
“汉王谕:凡护民军将士,不论亲疏远近,不论资历深浅,凡触犯军法、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十五旅后勤处长杨上彬、营长张格,徇私枉法,中饱私囊,玩忽职守,动摇军心。
着即革职查办,押解回武昌,交都察院审理。
其他人等,以此为戒。
钦此!”
杨上彬愣愣地听完,那脸色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将军!旅长!我是汉王的堂叔啊!
将军,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将军,你不能不管不顾啊!
“八斤,咱们可以一起玩着长大的啊!”
将军,你让我见见老爷子、老太太,我要和他们说话......”
张格也跪了下来,声音又急又惶:“将军!咱们都是一家人!看在亲戚的份上,饶我们这一回吧......”
杨八斤的脸色沉得像铁。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怒意:“够了!”
帐中像是挨了一锤,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张格和杨上彬也住了嘴。
王风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将张格和杨上彬架了起来。
两人不敢再挣扎,只是嘴里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被押出了大帐。
脚步在积雪上踏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被风声吞没。
大帐里陷入一片死寂,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杨八斤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都看到了?”
没有人敢接话。
“杨上彬和张格,是汉王的堂叔和表兄弟,尚不能免罪。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那点交情、那点功劳,够不够让你们违纪。”
帐内一片沉寂。
众人都沉默着。
“你们都记住,护民军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关系,不是资历,靠的是纪律,是民心,是信念!”
杨八斤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当初在颍州起兵时,我们就说过,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今天,我们要是自己也变成了贪官污吏,那我们和清廷有什么区别?”?
众将领肃然而立,没有一个敢抬头。
杨八斤冷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大帅说过,护民军是替天下百姓打仗的。
我们每一个人,当初加入护民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鱼肉百姓。”
“不管你们是汉王的什么亲戚,是起家的老兄弟,还是后来投奔的能人。
你们加入护民军的时候,都发过誓!”
“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信念!”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屋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
“杨上彬、张格,他们忘记了自己当初的誓言。
今天的下场,是他们自找的。”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以事为诫!”
“所有人回去,三千字检讨书,五日后全军大会给我认真检讨!”
“是,谨记将军教诲!”
众人齐声应道。
众人散去后,王志留了下来。
王志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八斤哥,杨上彬和张格......毕竟是起家的老兄弟。
咱们从颍州一路打过来,他们在前头也流过血、拼过命。
汉王这样处置,会不会让兄弟们寒心?
那些老兄弟们要是觉得,连自家人都不护着,那以后......军心会不会动摇?”
杨八斤正要端茶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王志。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映出几分沉沉的思索。
“寒心?”杨八斤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志,你想想......不动手,才是真的寒心!”
王志一愣:“这话怎么说?”
“你想想底下的士兵们。”
杨八斤的目光落在帐中那张长桌上,像是透过桌面看见了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每天操练、巡逻、守城,风里来雪里去,一个月才拿多少饷银?
杨上彬呢?
收几千两银子,养两个美妾,住着宅院,还使唤士兵给他干私活。
底下的兄弟们看着,心里能平衡吗?
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服了。
你今天不动杨上彬,明天就会有人觉得,只要有关系、有资历,就可以为所欲为。
到时候,护民军和清廷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王志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道:“可是......他是汉王的堂叔啊。
就算要处置,也总该留几分情面......”
杨八斤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志面前。
“汉王的堂叔又怎么样?
汉王去年在武昌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一个人犯法,如果不追究,就会有十个人跟着犯法。
十个人犯法,就会有一百个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王志,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们今天对杨上彬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张家格的堂兄、李家格的表弟,仗着和谁沾亲带故,也跟着伸手。
到时候,护民军的军纪就成了一纸空文。”
王志沉默了,垂下头去。
杨八斤看着他这副样子,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沉了几分:“王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怕了?”
王志的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八斤哥,我......”
杨八斤看着他的表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在担心,动了杨上彬和张格,会得罪老爷子老太太?”
“你怕杨上彬和张格背后还有其他人?怕今天抓了他们两个,明天就有人来找你算账?”
王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八斤哥......我确实......担心过。”
杨八斤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痛。
“王志,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
王志的身子微微一震。
“当年在颍州,王老黑要把你活活打死。
那时候,你还记得是谁把你从鞭子底下救出来的?”
杨八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王志心上,“是汉王!
他那时候还没有多少兵马,身边就几十号人,可他二话不说,就直接灭了王老黑一家!
把你的绳子解开,把你背回营里,亲自给你上药。
他图你什么?
图你王家那几亩薄田?
还是图你给他打仗?
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十六七岁孩子。”
王志的嘴唇抿紧了,眼眶微微泛红。
杨八斤继续道:“汉王把你当亲弟弟一样带在身边,教你认字,教你算账,教你带兵。
你现在是旅长了,手下管着几千号人,可你是不是忘了......
你当初是为什么跟着汉王的?
你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报答他?
还是为了跟着他,干一番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事?”
“我没有忘!”王志的声音终于有些激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八斤哥,我没有忘!我只是......”
“你只是怕。”
杨八斤打断他,“你怕得罪人,怕影响前程,怕那些有关系的人找你麻烦。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连我们都怕了,不敢管这些人了......
那谁来管?
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士兵,谁来替他们撑腰?”
王志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杨八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志,我不是在怪你。
你今天能留下来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可你记住,我们跟着汉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我们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那些贪官污吏的欺压!
如果我们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人,那我们还打个什么仗?”
他拍了拍王志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你是怎么做上这个旅长的。
汉王把十五旅交给你,是信任你,看重你。
你要是因为怕这怕那,不敢管、不敢抓,那他这些年对你的栽培,就全白费了!”
王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不再躲闪,声音也沉稳了许多。
“八斤哥,你说得对。
我......我会好好检讨。
从明天起,我一定带头整顿军纪。
不管是谁,只要有错,我一视同仁地处理!
绝不再让这种事发生!”
杨八斤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稍微缓和的神情,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你是汉王亲手从泥地里拉起来的人,他对你寄予厚望。
你别辜负了他!”
“不会。”
王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会让汉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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